贝亚特丽切咬着嘴唇：“我知道...但姑妈坚持。她说‘好东西不应该藏起来’。而且她跟我说要换下所有肖像，今后整个暗影回廊都要挂刺绣版...”
“她要换下所有？!”玛丽埃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真品呢？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家族油画呢？”
“她说可以存放在地下保险库，更安全。”贝亚特丽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还说...已经有三个人通过她向月生下了肖像订单，每幅报价两千里拉。”
“两千...”玛丽埃塔扶住额头。
这个价格已经相当于此时意大利贵族请法国名家为家族作画的价格了。但以刚才那些贵族小姐的反应来看，恐怕会有更多人愿意支付。
三天后，信送到了正在威尼斯托尔切洛岛视察工厂的王月生手中。
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走到窗边，望着泻湖上穿梭的贡多拉。二月的威尼斯笼罩在薄雾中，圣马可广场的钟声隐约传来。
“麻烦啊...”他喃喃道。
变色骨瓷的热销在他意料之中——那是经过后世验证的奢侈品策略。但丝绣肖像...这确实超出了他的原计划。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项技术博佳人一笑。至于当作一个产业来做，说句实话，他没兴趣。单件商品利润率再高，对于他的在前世中国推广工业化所需资金都是杯水车薪。他更希望的是成规模的简单贸易。尤其是这种复制欧洲贵族家传名画，需要将原作拿到后世去进行高精度扫描，并长期留置以供对比。中间万一出点差池，不好交代。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笔交易。
然而，马可和路易吉传递过来的一个洽商申请却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罗马教廷梵蒂冈的司库卡罗?诺切拉（Carlo Nocel）希望与他就此问题秘密接洽。这也是王月生特意从国内通过约柜肉身穿越到意大利来都灵的原因，因为按照计划诺切拉主教5月要到都灵视察教务。
1901年5月13日，深夜十一点。
都灵主教宫的东翼，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小礼拜堂内，仅有几盏银质烛台提供照明。烛火在古老的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蜡油、旧羊皮和隐约的薰香气味。这里原本是萨伏依家族私人的祈祷室，如今暂时借给了从罗马前来视察的卡罗·诺切拉主教。
马可·孔塔里尼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放轻松，”走在他身侧的路易吉·博罗梅奥低声说，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紧绷，“我们只是引荐人。”
王月生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沉稳，黑色中式立领外套在烛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与两位意大利贵族不同，他对即将面对的人物没有那种根植于血脉中的敬畏——但理智告诉他，这场会面将决定许多事情。
礼拜堂尽头，一个身着深紫色便装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凝视墙上的十字架苦像。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卡罗·诺切拉主教五十七岁，担任教廷司库已逾十年。他的面容瘦削，眼袋深重——那是常年处理梵蒂冈庞杂财务和艺术品管理留下的印记。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表象，直接看到事物的本质。
马可和路易吉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两人上前三步，在距离主教约两米处停下。先是深深鞠躬——不是日常的点头致意，而是标准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的九十度躬身礼。直起身后，两人右膝跪地，左手抚胸，伸出右手。
这是意大利古老贵族家庭面见教廷高层时的传统礼节，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使用。马可的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在烛光下微微反光。路易吉的手指在触碰到主教伸出的手之前，有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枚象征教廷司库职权的红宝石戒指，在昏暗光线中如同凝固的鲜血。
诺切拉主教伸出右手，让两人依次轻吻戒指。他的表情平静，但目光在路易吉略显僵硬的姿势上多停留了一瞬。
“请起，孩子们。”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不必如此拘礼。”
两人起身，退到一侧。直到这时，王月生才上前一步。
他的行礼方式完全不同：双脚并拢，双手自然垂于身侧，上半身前倾约十五度，目光与主教保持接触——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姿态。既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平等对话的可能。一个来自东方的、非天主教徒的商人，这样的尺度刚刚好。
“诺切拉阁下，”王月生用标准的意大利语说，“感谢您在深夜拨冗会见。”
主教仔细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微微颔首：“王先生。请坐。时间有限，我们直入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