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围坐在一张简朴的栎木桌旁。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套锡质水壶和四个陶杯——刻意的简朴,反而凸显了会面的严肃性。
诺切拉主教没有寒暄。他端起水杯啜了一口,开门见山:
“王先生,关于您通过孔塔里尼和博罗梅奥家族转达的担忧——担心教廷艺术品在复制过程中受损或被替换——我们深表理解。以世俗的眼光看,这种顾虑合情合理。”
他的目光扫过马可和路易吉,两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但是,”主教话锋一转,“教廷看待事物的维度有所不同。我们相信的不仅是契约和法律,更是信誉和友谊。两个为教会服务了三个世纪的意大利世家的担保,以及您本人在科学上的跨时代跨学科的造诣与见地、突破重围救助妇孺的善举——这些让我们相信,您是一位珍视信誉胜过短期利益的人。”
王月生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更重要的是,”诺切拉放下水杯,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我们的专家在仔细观摩了玛蒂尔达·博罗梅奥女伯爵的藏品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您所掌握的复制技术,不仅不会损害原作,反而可能延长它们的寿命。”
路易吉忍不住插话:“阁下,您的意思是...”
“油画会老化、龟裂、褪色,”主教平静地说,“尤其是在罗马潮湿的气候和教堂蜡烛的烟熏下。但博罗梅奥宫的那些丝绣作品——如果保存得当,可以历经数百年而颜色如新。而且它们可以被复制,让更多的教堂、修道院、甚至偏远地区的信徒,都能瞻仰到与真迹别无二致的圣像。”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在主教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因此,教廷希望委托您复制三幅作品。不是贵族家传的普通肖像,而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圣物。”
王月生终于开口,声音谨慎:“阁下,我必须坦诚相告。能够完成这种级别复制的大师,在中国不超过七位。每幅作品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而且风险依然存在——运输、研究过程中的意外...”
“我们接受。”诺切拉主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是问题,风险我们共同承担。作为回报——”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定王月生:
“王先生将获得罗马的友谊。不仅如此,教廷可以派遣一批受过良好教育、精通中文、且对法国‘护教权’持批判态度的传教士前往云南。他们会尊重当地文化,传播福音而非政治。我相信,这对于正在中国拓展事业的您来说,会有相当的...帮助。”
王月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正是他等待的契机。自从穿越以来,他一直苦恼于如何制衡法国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影响力。那些手持“护教权”的法国传教士纵容教民横行乡里,已经激起了多次教案。如果能让梵蒂冈直接派遣传教士,打破法国垄断...
他垂下目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次——这是给马可的暗号。
马可立即会意,小心翼翼地说:“阁下,王先生确实非常珍视与教廷的友谊。但这项委托的责任太过重大,万一有任何闪失...”
“不会有闪失。”诺切拉主教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因为我们选择的,不是普通的艺术品。而是三幅在信徒心中具有特殊地位的圣像。如果它们能够通过您的技艺,被更多人所瞻仰,那将是信仰的胜利,而非艺术的损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教廷会支付合理的报酬。每幅作品五千里拉,共计一万五千里拉。预付三成,完成后付清余款。”
王月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阁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我以个人信誉担保,这些圣物会得到最妥善的保护,一年后完璧归赵。”
诺切拉主教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疲惫的、但真实的微笑。
“那么,让我们看看它们吧。”
路易吉起身,走到礼拜堂侧面的小门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从内侧打开,四名身穿朴素黑袍的修士抬着三个深色木箱鱼贯而入。
木箱是胡桃木制成,边角包着黄铜,锁具是复杂的机械密码锁。修士们将箱子平放在房间中央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桌上,然后退到墙边,垂首而立。
诺切拉主教亲自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串小巧的黄铜钥匙。开锁的过程庄重如仪式:第一把钥匙打开外锁,第二把解开内扣,第三把拨动机关。每个木箱的开启都花费了将近一分钟。
当最后一个箱盖被缓缓掀起时,马可和路易吉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三幅画作依然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存在感。
最左侧是一幅金地圣像画。圣母玛利亚怀抱着幼年的耶稣,两人的头部分别笼罩在金色的光环中。圣母的紫红色长袍外披着镶有金边的深蓝色斗篷,那蓝色深邃如午夜星空。她的目光直视观者,平静中带着悲悯——这是《罗马人民救援之母》,传说曾在瘟疫中显灵拯救罗马人民的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