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意大利的贵族们讨论钢铁厂和艺术品的同时,中国国内另一项工作在王月生提前布局但此时没有在场的情况下,按照历史轨迹,如期展开。
与王月生对于由罗振玉创办的《教育世界》,大张旗鼓地支持,并积极参与其奠基工作,将其视为塑造未来、培育土壤的长期投资不同,对于同月在日本创刊的另一份意义深远的思想耕耘的刊物,他选择了全然不同的方式。
1901年5月10日,东京神田区锦町。
暮春的日光透过格窗,斜斜地照进秦力山租下的二楼小房间,在满是油墨味的空气中切割出明暗的界限。窗台上,那台新购的油印机如同一个沉默的战士,散发着金属与油墨混合的气息。墙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八个手写大字墨迹淋漓,仿佛凝聚着主人未干的泪与血,是这简陋空间里最灼热的宣言。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急促响起,门被推开,戢翼翚带着一身风尘与墨香走了进来。他怀中紧紧抱着的,正是刚从王月生麾下、由李绍禹负责的东京印刷厂取回的《国民报》创刊号样刊。几乎前后脚,沈翔云也到了,他抱着一摞《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等反清书籍,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段段不忍卒读却又必须铭记的惨痛历史。
三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汇,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在无声地流淌。那是一种历经幻灭、流亡异国后,终于亲手铸就了第一柄思想利剑的振奋。
他们围坐在那张略显斑驳的木桌前,秦力山伸出手,指尖因激动而微颤,将那份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国民报》创刊号郑重地推向案头中央。粗糙的纸张,油印的字体,此刻却重若千钧。
秦力山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这注定要写入历史的第一期。首页,“国民报叙例”赫然在目。他的手指用力划过“不做奴隶之奴隶”、“唤起国民之自觉”的标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坚定:
“卓如(梁启超)他们的路,走到头了。康、梁保皇,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我等今日办此报,不为功名,不图利禄,只为一件事——告诉四万万同胞,清廷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欲救中国,唯有革命一途!” 这番话,是他用自立军战友的鲜血和自身流亡的苦楚换来的觉悟。
戢翼翚沉稳地点点头,接口道,他的声音带着湖北口音,却异常清晰:“不错。不仅要让国内志士知晓,更要让海外千万侨胞看清,这朝廷早已是洋人的鹰犬,跪着求生尚且不能,何以保我华夏?救中国,必先推翻此腐朽卖国之政府!”
沈翔云将带来的书籍轻轻放在一旁,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份略显皱褶的名单,铺在桌上:“这是各地同乡会、有心志士募集的款项清单,《国民报》前三个月的用度,便系于此了。数目虽不丰盈,却是无数人的期盼与心血。” 他的话语务实而充满力量,为这理想的火焰注入了最初、也最珍贵的燃料。
秦力山再次垂首,凝视着创刊号上自己亲笔撰写的《国民报叙例》,那字句在他心中再次奔涌:
“吾国民之在今日,非奴隶即牛马也!欲脱此轭,当先破‘君权神授’之迷思,立‘国民主权’之观念。”
他明确地将《国民报》定位为“革命之喉舌”,它不仅要将清廷的腐败卖国剥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要彻底批判“保皇即爱国”的荒谬论调,从根本上唤醒国人沉睡的独立与自主意识。
这份仅八页的油印月刊,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它的诞生,绝非偶然。其背后,是三位核心人物从维新幻灭到革命觉醒的血泪历程,更是庚子国变后,无数海外华人思想剧烈震荡、寻求出路的缩影。
仅仅半年前,自立军起义的烽火在长江沿岸骤然熄灭,唐才常等人的头颅滚落,宣告了“勤王”改良路线的彻底破产。秦力山、戢翼翚、沈翔云,作为起义的亲历者和参与者,名字赫然列在清廷的通缉令上,被迫相继流亡至东京。
作为《国民报》的灵魂,秦力山的转变最具代表性。这位出身湖南长沙、曾就读于张之洞两湖书院的青年,也曾将希望寄托于维新派。直至1900年,他任自立军前军统领,于湖北大通浴血奋战,却最终因康有为挪用海外华侨巨额捐款导致军饷不继而功败垂成。逃亡至新加坡面斥康有为的那一幕,至今刺痛着他——“公口称‘勤王’,实则置义士性命于不顾!” 而康有为的避重就轻与反唇相讥,彻底寒了他的心。
抵达东京后,昔日师长梁启超的劝说,更成了压垮他对改良派最后一丝幻想的稻草。在横滨中华会馆那次不欢而散的会面中,梁启超仍试图以“徐图立宪”挽回,秦力山则悲愤反问:“清廷已公然‘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立宪岂非与虎谋皮?” 长久的沉默后,他拂袖而去,心中唯有“以革命唤醒国民”一念,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