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烧到一半时,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傅岳龄到了。
这位四川提督麾下的参将,带着两百余名绿营兵——是真正的精锐,不是华阳县那些抽大烟的“烟兵”。他们骑着马,穿着整齐的号褂,手里的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傅岳龄本人骑一匹枣红马,身穿铁叶甲,头戴缨盔,手持一杆丈二长枪。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短髯,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书生。
但眼里的杀气是真的。
“反贼!”他勒住马,长枪指向廖观音,“光天化日,烧教堂,杀官兵,你们是要造反吗?!”
廖观音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造反?我们只是在讨活路。”
“活路?”傅岳龄冷笑,“朝廷给你们田种,给你们法度,这就是活路!你们聚众作乱,杀官劫掠,这是自寻死路!”
“朝廷?”廖观音声音陡然提高,“朝廷在哪里?大旱半年,饿死多少人,朝廷可曾发过一粒赈粮?洋教堂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朝廷可曾主持过一次公道?!”
她向前一步,柴刀指着傅岳龄:
“你穿着朝廷的官服,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帮着洋人欺压百姓!你才是反贼!反的是天理,反的是人心!”
傅岳龄脸色铁青:“妖言惑众!给我杀!”
骑兵冲锋。
马蹄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巨响。红灯教的人大多没经过战阵,面对冲来的马队,本能地往后退。
“别退!”曾罗汉大吼,举起大环刀,“围马腿!砍马腿!”
几个胆大的教众冲上去,挥刀砍向马腿。一匹马嘶鸣着栽倒,骑手摔下来,瞬间被乱刀砍死。
但更多的马冲进了人群。
惨叫声响起。教众的武器太简陋,柴刀砍在铁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锄头砸在马身上不痛不痒。而骑兵的长枪一刺就是一个血窟窿。
廖观音眼睛红了。
她看见周婶被一枪捅穿肚子,看见李二狗的娘被马蹄踏碎头颅,看见那个瞎眼老太太在混乱中被踩成肉泥。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冲向傅岳龄。
傅岳龄早就注意到这个白衣女子——她是这群“反贼”的头领。见她冲来,他冷笑,挺枪便刺。
枪快,但廖观音更快。
她侧身,枪尖擦着肋下过去,划破粗布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同时,她手里的柴刀狠狠砍向马腿!
枣红马惨嘶,前腿一软,向前栽倒。傅岳龄反应极快,在落马瞬间一个翻滚,长枪依然握在手中。
但他刚站起,曾罗汉的大环刀就到了。
刀势沉重,劈向脖颈。傅岳龄举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枪杆被劈出一道深痕,虎口震裂。
廖观音趁机扑上,从背后用膝盖顶住傅岳龄的背,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短刀抵住咽喉。
“别动!”她嘶声道。
傅岳龄僵住。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放开参将大人!”周围的清兵围上来,刀枪指向廖观音。
“退后!”廖观音手上加力,刀尖又进一分,“否则我杀了他!”
清兵不敢动。
傅岳龄喘着粗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妖女……你敢杀朝廷命官……诛九族……”
“朝廷?”廖观音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我祖父抗英,祖屋被烧,朝廷管过吗?我爹饿死,我娘病逝,朝廷管过吗?我们被洋人欺负,被贪官压榨,朝廷管过吗?!”
她贴近傅岳龄耳边,一字一句:
“你说你是‘命官’,那我问你——你吃的每一粒米,是不是从我们这些‘反贼’嘴里抠出来的?你穿的每一寸绸,是不是吸着我们这些‘妖女’的血织出来的?!”
傅岳龄说不出话。
“今天,”廖观音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是杀官。我是替被你欺负的百姓,讨债。”
短刀刺入。
很轻的一声,像刺破一张纸。血喷出来,温热,溅了廖观音一手。
傅岳龄眼睛瞪大,喉结滚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里涌出。他身体抽搐了几下,软倒下去。
清兵傻了。
参将……死了?
被一个女子,当街杀了?
“参将大人……死了!”有人尖叫。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清兵开始后退,有人转身就跑。
“杀——!”曾罗汉趁机大吼。
红灯教众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追着溃逃的清兵砍杀。
廖观音站在原地,看着脚下傅岳龄的尸体。血从脖颈的伤口汩汩流出,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滩。
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血。
原来杀一个“朝廷命官”,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都会流血,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