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娘娘!”有人喊她,“清兵跑了!我们赢了!”
赢了?
廖观音抬起头。教堂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座城。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清兵的,更多是教众的。活下来的人围着教堂欢呼,有人割下傅岳龄的头颅,挑在竹竿上,高高举起。
胜利的滋味,是血腥的,是滚烫的,是混杂着眼泪和狂笑的。
她走到教堂前,看着那面在火焰中渐渐扭曲的十字架。
“爷爷,”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孙女今天,替你烧了洋鬼子的教堂,杀了朝廷的官。”
风吹过,带来火焰的热度和焦糊味。
光绪二十八年六月廿三,子时。
成都西门外青羊宫,雨下得像天漏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是倾盆的、砸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雨。雨水在青羊宫破败的瓦檐上汇成瀑布,哗啦啦冲进殿前的积水潭,潭水漫过石阶,淹了半个前殿。
二十几个人影蹲在配殿的廊檐下,像一群蛰伏的鬼魅。
他们浑身湿透,粗布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混在雨声里。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家伙——柴刀、短刀、削尖的竹枪,刀刃用油布裹着,怕生锈。
领头的叫彭二,是彭大厨子的胞弟,三十出头,左脸上有道疤,是去年跟天主教民抢水时留下的。
“雨再大点。”彭二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越大越好。”
他们在等。等雨最大、守军最困的时候。
寅时初,雨势达到顶峰。雨水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三丈外看不清人影。青羊宫往南半里就是城墙,城楼上的灯笼在雨幕里化成几团模糊的光晕,像溺死鬼的眼睛。
“走。”
二十三人起身,像影子般滑进雨幕。
他们扛着三架竹梯——是昨天在城外竹林现砍现绑的,毛竹还带着青皮,浸了雨水沉得要命。但没人喊重,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那是复仇的火,也是绝望的火。
五天前,华阳县城的胜利像一场短暂的狂欢。但狂欢过后,是更深的恐惧——清军主力正在集结,各县都在调兵。廖观音和曾罗汉带着主力在龙泉山里转移,他们这二十三人,是派出来“搅局”的。
“让狗官睡不着觉。”廖观音交代任务时这么说,“让他们知道,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现在,他们来了。
城墙高两丈四尺,青砖垒得齐整。但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苔藓,雨天滑得像抹了油。
竹梯架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彭二第一个上,赤脚踩在湿滑的竹竿上,像只壁虎。雨水糊住眼睛,他抹了把脸,继续往上爬。
城楼上,两个守兵抱着枪缩在哨棚里。
“这鬼天气……”年轻的那个嘟囔,“连鬼都不出来。”
年长的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少废话……天亮还早……”
他们没听见竹梯摩擦城墙的细微声响,没看见二十几个黑影正从雨幕里爬上来。
彭二翻上垛口时,年轻守兵正好起身撒尿。他迷迷糊糊解开裤带,一抬头,看见雨幕里冒出个人头。
“鬼——!”
话音未落,彭二的柴刀已经砍进他脖子。血喷出来,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年长守兵惊醒,刚要抓枪,被后面爬上来的教众一竹枪捅穿胸口。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倒地不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二十三人全部上城。彭二看了看雨幕中的成都城——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地里的鬼火。
“下城。”
他们用守兵的绑腿结成绳索,从内侧溜下城墙。落地处是条背街,积水没膝,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
“按计划。”彭二低声说,“南大街,直冲总督府。见穿号褂的就杀,见戴顶戴的就砍。一炷香后,无论得手不得手,原路撤回。”
众人点头,眼神在雨夜里亮得吓人。
南大街是成都城南的主街,平日车马喧哗,此刻却空无一人。暴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家,连打更的都不知躲哪儿去了。
二十三人踩着积水狂奔。赤脚拍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像遥远的鼓点。
第一个遭遇是在街口。
五个巡夜的绿营兵,披着蓑衣,缩在屋檐下躲雨。他们听见脚步声,刚探出头,就看见一群黑影扑过来。
“什么人——!”
话没说完,柴刀已经砍倒两个。剩下三个想拔刀,但刀鞘被雨水泡涨了,一时拔不出来。竹枪捅进肚子,短刀抹过脖子。
五个兵,不到二十息,全成了尸体。
“继续!”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过空荡荡的长街。沿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出门,看见这群浑身是血、手持凶器的人,吓得扔下车就跑。
“杀人啦——!”
喊声在雨夜里传不远,但足够惊动街坊。
有胆大的推开窗缝看,又吓得赶紧关上。有女人尖叫,有孩子大哭。但没人敢出来——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总督府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