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座巍峨的建筑,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子在雨里张牙舞爪。门楼上挂着灯笼,灯光在雨幕里晕开,照亮门匾上“四川总督部院”六个金字。
门口有四个卫兵,披着油布雨披,抱着枪打瞌睡。
彭二做了个手势。
六个人摸上去。两人对付一个,从背后捂住嘴,刀抹脖子。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撞门!”
三根从街上拆下来的门闩当撞木,“咚!咚!咚!”撞在包铁的大门上。声音闷响,在雨夜里格外惊心。
总督奎俊正在后宅睡觉。
这位满洲正白旗出身的封疆大吏,今年五十六岁,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昨夜喝了半斤花雕,搂着新纳的姨太太睡到半夜,被雷声惊醒后就再没睡着。
他听见撞门声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什么动静?”他推醒身边的姨太太。
姨太太迷迷糊糊:“怕是打雷……”
“不对!”奎俊坐起来,侧耳细听。
“咚!咚!咚!”
是撞门声,还夹杂着喊杀声。
奎俊脸色瞬间惨白。他连滚带爬下床,光着脚跑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前院火光冲天!不,不是火光,是灯笼被点燃了,在雨里烧成一个个火球。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厮杀,惨叫声、刀枪碰撞声混在雨声里,像地狱传来的声音。
“来人!来人啊!”奎俊嘶声大喊。
贴身侍卫冲进来:“大人!有、有反贼杀进府了!”
“多少?!”
“不、不知道……满院子都是!”
其实哪有多少。彭二他们撞开门后,只冲进去三十来步就被卫队拦住了。总督府的卫队有五十多人,都是精锐,虽然仓促应战,但很快稳住阵脚。
但奎俊不知道。他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快!快关二门!调兵!调兵!”
整个总督府乱成一团。
丫鬟仆役哭喊着四处逃窜,卫兵边打边往后退,文吏师爷抱着账本往床底下钻。有人喊“反贼杀进来啦”,有人喊“保护大人”,有人干脆翻墙逃命。
彭二见冲不进去,也不恋战。
“撤!”
二十三人且战且退,退出总督府,退回南大街。沿途又砍翻几个闻讯赶来的巡兵,但自己也有三人倒下——一个被火枪打中胸口,两个被长枪捅穿。
雨越下越大,血水混着雨水,把半条街染成淡红色。
天亮时分,雨停了。
成都城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泥泞。但比积水更泛滥的,是恐慌。
“廖观音杀进城了!”
“总督府被攻破了!”
“反贼有好几千!见人就杀!”
谣言像瘟疫一样扩散。没人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有人说几百,有人说几千,更有人说廖观音亲率十万神兵,要血洗成都。
实际呢?彭二他们二十三人,活着撤出去的只有十七个。死了六个,伤了八个。他们造成的实际伤亡,不超过三十人。
但恐慌不需要事实。
城里守军乱成一锅粥。绿营兵、巡防营、衙役捕快,你推我挤,到处设卡,到处抓“可疑分子”。有早起卖菜的农民被当成探子抓起来,有走亲戚的老太太被指为“妖妇”,有乞丐因为多看了兵丁两眼,被当场砍死。
总督奎俊躲在后宅,三天没敢出门。
他先是严令闭城搜查,又发八百里加急向朝廷请罪——当然,奏折里把二十三人说成“数千悍匪”,把自己“光脚逃命”说成“亲临前线指挥若定”。
但最让他窝火的是,让这群“反贼”来去自如,脸丢大了。
“悬赏!”奎俊咬牙切齿,“悬千金重赏!捉拿廖观音!死的赏一千两,活的赏两千!”
布告贴满全城。
白纸黑字,盖着总督大印。一千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辈子。
悬赏令一出,成都城变成了猎场。
只是猎人和猎物的界限,模糊得可怕。
第一出:北郭冤魂
都司王某是个精明人。悬赏令贴出当天,他就带着亲兵出北门,在城外转了一圈。
回来时,押着四个人。
都是农民打扮,背着破棉絮,腰里别着镰刀——正是夏收割稻的时候,哪个农民不是这身行头?
王某指着他们:“这就是廖观音手下的贼目!本官亲自擒获!”
四人跪在衙门前喊冤:“青天大老爷!我们是种田的!昨天才进城卖米……”
“还敢狡辩!”王某冷笑,“廖观音的手下,最会伪装!”
案子报上去,奎俊正需要“战功”挽回颜面,大笔一挥:“斩!”
次日,北门外刑场。四人临刑前还在喊冤,刽子手刀起头落,血溅三尺。围观的人窃窃私语:“那不是我隔壁村的老李头吗?”“那个年轻人,好像是东门外张铁匠的儿子……”
但没人敢大声说。
王某领了一千两赏银,当晚就在百花楼包了三个姑娘。
第二出:莲花池夜决
成都东门外莲花池,是历来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