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贴出后第七天,一夜之间,这里处决了十九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罪名都是“从逆”“通匪”。实际上呢?有的是得罪了地保,有的是欠了债还不上,有的是跟官差顶了嘴。
最惨的是个孕妇。
姓陈,丈夫是教书先生,去年病死了。她怀胎七月,模样周正,平日靠给人家缝补过活。那天出门买线,遇上几个喝醉的绿营兵。
兵丁调戏她,她挣开跑了。第二天,就被以“廖观音同党”的罪名抓进大牢。
审?没有审。画押?按着手画了。
处决那晚,她跪在莲花池边,肚子高高隆起。刽子手有点犹豫,监斩官催:“快动手!这等妖妇,怀的也是妖胎!”
刀落下,一尸两命。
尸体在池边曝了半个月,没人敢收葬。后来野狗来啃,乌鸦来啄,只剩一堆白骨。
第三出:汉州冒功
汉州知州高维寅更绝。
他直接上报:捉到廖观音了!怕反贼劫狱,已经秘密处死在狱中!
奎俊大喜,派人去验尸。
验尸官到汉州大牢,看见一具女尸。三十多岁,缠着小脚,脸上有麻子——跟廖观音十七岁、天足的描述八竿子打不着。
“这……这是廖观音?”验尸官问。
高维寅面不改色:“女反贼最会易容!本官严刑拷打,她才招认!”
“那脚……”
“那是伪装!故意缠的!”
验尸官无语,回去如实禀报。奎俊气得摔杯子,但高维寅是他门生,最后不了了之。
第四出:花花公子的“功劳”
成都城里有个纨绔,姓赵,他爹是京官。这赵公子平日斗鸡走狗,调戏妇女,无恶不作。
听说捉廖观音有重赏,他动了心思。
那天在茶馆,看见个独自喝茶的少妇——其实是城南布商新娶的妾室,出来买绸缎。模样俊俏,二十出头。
赵公子使个眼色,几个家丁围上去。
“廖观音!你这反贼还敢露面!”赵公子大喝。
少妇吓傻了:“公子认错人了……”
“错不了!跟我去见官!”
硬把人绑到衙门。知府不敢得罪赵家,糊里糊涂收了监。消息传到总督府,奎俊还真高兴了一阵——总算抓到个“像样”的。
后来布商花五百两银子打通关节,少妇放出来时,已经在牢里被狱卒糟蹋得不成人样。
赵公子呢?赏银没领到,但他爹写信来夸他“有为”,也算“功劳”。
七、简阳谣传
类似的闹剧在全川上演。
简阳传出消息:官军在金龙寺击毙廖观音!斩首示众!
奎俊派人去查看,带回一颗已经腐烂的女尸头颅——根本辨不出是谁。
仁寿县报:抓获廖观音军师曾罗汉!已经正法!
验尸,是个五十多岁的算命先生。
嘉定府报:全歼红灯教主力,廖观音投江自尽!
结果几天后,廖观音在资州出现,又攻下一座县城。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每个官员都需要“战功”保住乌纱帽,每个兵痞都想靠“杀贼”领赏银。至于杀的是谁?不重要。
反正死的都是穷人,都是“贱民”。
死在刑场上的,死在牢里的,死在荒郊野外的……他们的血染红了一叠叠请功的奏折,他们的命换来了一箱箱白花花的赏银。
而真正的廖观音在哪里?
她在龙泉山的深沟密林里,带着剩下的一千多人,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舔舐伤口。
她听说成都的悬赏,听说那些荒唐的“战功”,听说那些枉死的冤魂。
她没哭,没怒。
只是坐在山洞里,磨着那把已经崩了无数缺口的柴刀。
磨刀石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像无数冤魂的呜咽。
“奎俊……”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你杀我一个,我杀你十个。你杀我百姓,我灭你满城。”
刀磨好了,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起身,走出山洞。
外面,残存的红灯教众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的火没灭。
“弟兄们。”廖观音说,“狗官以为我们死了。我们偏要活,偏要闹,闹得他们永无宁日。”
她举起柴刀,刀尖指向成都方向:
“下一站,我们去哪儿?”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走到血尽,走到命绝。
走到这个吃人的世道,彻底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