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已经有了微不可察的虚浮。
矢野隆平看着祁傲那双不带半分温度的眼,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老人,是真的能杀了他。
腰腹的重伤,碎裂的腕骨,早已让他没了再战的力气,
再耗下去,今天真的要把命丢在这里。
他咬着牙,狠狠瞪着祁傲,又怨毒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苏彦,嘶吼道:
“祁傲!苏彦!这笔账,
我山川会记下了!老子在上京等着你们! 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捂着伤口,带着四名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烂尾楼,
转瞬就消失在了午夜的黑夜里。
直到矢野隆平的气息彻底消失,祁傲紧绷的脊背才骤然一松。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彦和丁羽,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又一口暗红的血沫从指缝里溢出来,溅在了身前的水泥地上。
“祁老!”
“祁老!”
苏彦和丁羽同时嘶吼出声。
丁羽早已挣断了最后一截变形的铁链,疯了似的冲过来扶住祁傲,
苏彦也拼尽全身力气爬过来,伸手想要按住他咳血的嘴,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祁傲摆了摆手,缓缓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
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他看着眼前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浑浊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柔和。
“别哭丧着脸……老子还没死呢。”
他哑着嗓子开口,又咳了一口血,
“当年替老龙爷挡刀,伤了肺腑,
这暗伤跟了我几十年了……早该到时候了。”
“祁老!您别说话!我叫伤医!
我现在就叫人!”
丁羽红着眼,嘶吼着就要起身,却被祁傲一把拉住了手腕。
“晚了。”
祁傲摇了摇头,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能撑到现在,吓退那群杂碎,看着你们俩没事,够了。”
苏彦跪在地上,看着祁傲不断溢出血的嘴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地上。
这个在龙海地下世界叱咤风云,连中数刀都不肯皱一下眉的男人,
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您……”
这是他第一次,喊祁傲师傅。
祁傲笑了笑,抬手,用带着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你没给我丢脸,没给老龙爷丢脸,没给龙门丢脸。
为了兄弟闯龙潭,宁死不折傲骨,这才是龙门的人。”
他顿了顿,呼吸越来越急促,却还是撑着一口气,继续说道:
“当年我教你龙返,是教你绝境之中,敢以命换命的血性。
可龙返太刚,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不留退路……老龙爷当年,还有一手压箱底的绝学,叫燕斩。”
苏彦和丁羽同时屏住了呼吸,红着眼,死死盯着祁傲,不敢漏过一个字。
“燕斩,和龙返正好相反。
不求刚猛,只求灵动,如燕子穿林,飘忽不定,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一招出,有九道变化,能在绝境里撕开生路,能在合围中破局而出……”
祁傲说着,伸手拿过一旁苏彦脱手的嵌玉短刀。
他的手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稳稳地握着短刀,在半空中缓缓比划起来。
明明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手腕翻转之间,
竟似有无数道刀影叠在一起,明明是近在眼前的刀光,
却又像远在天边,让人摸不透轨迹。
只比划了三招,祁傲的手就开始剧烈地颤抖,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又猛地咳了一大口血,气息彻底乱了。
“师傅!”
苏彦连忙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
“记住……燕斩的要诀,是留一线。”
祁傲靠在苏彦怀里,抓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江湖路远,不是每一次,都要以命相搏……龙返是血性,燕斩是底线,
有进有退,才能守好龙门,守好龙海,守好你身边的兄弟……”
“我们记住了!师傅!我和彦哥都记住了!”
丁羽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水泥地上,渗出血来,
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祁傲笑了笑,目光看向烂尾楼外的夜空,午夜的钟声早已散尽,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看着苏彦,眼里满是期许,最后说了一句话:
“守好龙海……别让老龙爷的招牌,倒了……”
话音落下,他抓着苏彦胳膊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夜风卷着寒意,穿过烂尾楼的水泥框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彦抱着祁傲渐渐冰冷的身体,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
丁羽跪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们都知道,从今夜起,龙海的天,变了。
龙海的定海神针走了,可龙门的传承,却永远地刻在了他们的骨血里。
龙返的血性,燕斩的底线,还有祁傲用命护下来的龙海,他们会用一辈子去守。
而山川会欠的血债,他们迟早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