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榻的余温(1 / 2)

妖府城的城门楼子在暮色里透着暖黄的光,护路花田新栽的幼苗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像在给归来的人摆手。小阳背着断阳剑踏过吊桥时,剑鞘上的火纹突然亮了亮,映得桥头的石狮子眼睛泛着红光——那是妖姨特意让人刻的护符,说是能给晚归的人照路。

“小阳哥!”城根下传来清脆的喊声,是负责照看花田的半大孩子阿竹,手里举着个竹编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绒毛,“妖姨说你们今天准到,炖了龙骨汤,就等你们呢!”

断阳剑在鞘里轻轻嗡鸣,火纹顺着小阳的手腕往上爬,像在催他快走。小阳笑着揉了揉阿竹的头发,看见他腰间别着把小木剑,是用西漠的胡杨木刻的,剑鞘上还缠着护路花的藤蔓——那是上次沙烈教孩子们做的,说带着这东西,夜里走路不撞邪。

茶馆的灯亮得像团火,妖姨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张望,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是下午烤饼时蹭的。“可算回来了!”她把手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上来就攥住小阳的胳膊,指腹在他手腕上的旧伤处摸了摸,“没受伤吧?看这晒的,黑了不止三个色号。”

断阳剑突然从背上滑下来,剑柄在妖姨手背上轻轻磕了下,火纹里的光软乎乎的,像在撒娇。妖姨笑着接过来,用布巾擦了擦剑鞘上的水汽:“这剑,倒比你这臭小子贴心。”她把剑抱在怀里往屋走,步子迈得轻快,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响,“鲸涛侯送的水纹花种子放哪了?我让老铁匠打了个铜盆,正好泡在院里的井台上。”

饭桌上的热气腾得老高,沙烈已经坐在桌边啃烤饼了,玄铁矛靠在桌腿旁,矛尖的珊瑚粉还没擦干净。“你再不回来,汤就被我们喝光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给小阳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龙骨,“妖姨炖了六个时辰,说给断阳剑补补灵气。”

小阳刚端起碗,就看见断阳剑被妖姨放在对面的小凳上,剑鞘正对着汤碗,火纹里的光随着汤的热气轻轻晃。妖姨给剑鞘上淋了点汤里的骨髓,轻声说:“路上辛苦啦,喝点好的。”

断阳剑的火纹突然涨了涨,把骨髓的油星都烘得冒了烟,却没烧焦——它在小心地捧着那点暖意呢。小阳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东海域的水纹花,想起那些银纹组成的字,心里软得像块刚蒸好的米糕。亥时的梆子敲过,茶馆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妖姨屋里还亮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剑鞘的影子。断阳剑被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离妖姨的枕头不过半尺远,火纹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没睡稳的眼皮。

妖姨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掖了掖,指尖划过断阳剑的剑鞘,那里还留着下午淋的骨髓油,被体温烘得发着微热。“睡吧,”她声音含糊地说,“明天让阿竹给你采新的护路花瓣,泡水擦剑最好了。”

油灯被吹灭后,屋里只剩月光。断阳剑的火纹渐渐暗下去,却没彻底熄灭,像颗藏在鞘里的星子。它试着往床头挪了挪,剑鞘边缘蹭到妖姨的发丝,软乎乎的,带着点皂角的香——那是妖姨每天用护路花的叶子煮水洗头留下的味道。

可不知怎么的,断阳剑总觉得哪里不对。它记得以前在妖姨屋里过夜,总能闻到股暖暖的气,混着烤饼的麦香、甘草茶的甜香,还有妖姨指尖的薄茧蹭过剑鞘时的温度,那些气缠在一起,像床软乎乎的被子,裹着它就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可今晚,那股暖暖的气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戾气,也不是邪气,是种说不清楚的空落落,像花田刚浇过水的土,看着湿润,底下却还藏着没化透的冰碴子。断阳剑试着往妖姨枕头边凑了凑,剑鞘贴着她的袖口,火纹里的光突然颤了颤——它闻不到那种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人味”了。

不是说妖姨变了,是它自己的感知好像出了岔子。就像上次在万邪窟,被蚀骨邪祟的戾气蒙了眼,看什么都带着灰。断阳剑急得在小几上转了个圈,剑鞘撞在瓷枕上,发出轻微的“咚”声,吓得它赶紧停住——别吵醒妖姨。

它想起下午妖姨给它淋骨髓时的样子,想起她指尖的温度,想起她总说“剑这东西,得天天摸着才亲”。那些画面在剑鞘里翻来覆去地转,火纹里的光忽强忽弱,把月光都搅得晃了晃。

“你是把杀人武器,你不是人类……”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剑鞘里冒出来,像颗没嚼碎的沙粒,硌得它发疼。断阳剑猛地绷紧,火纹瞬间亮起来,把屋里照得如同白昼——是炉渣怨灵的声音!它怎么还没散?

“……有什么证明你是人类?”那声音笑着说,带着股铁锈的腥气,“你闻不到她的味道,因为你根本不配融进她的气息里。你看那些被你砍倒的邪祟,它们的血早就把你的剑魂染透了,哪还装得下什么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