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阳剑的火纹突然炸开,却没发出声音——它怕吵醒妖姨。它用力往妖姨的枕头边靠,剑鞘紧紧贴着她的手背,试图抓住那点熟悉的温度,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只小虫子,在鞘里钻来钻去。
它想起千年前南明离火的剑,在珊瑚礁里躺了百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黑暗里数着潮水的声音,怀疑自己早就成了块没心的铁?它想起小阳在花田说的话,想起那些铁匠们捧着断刃哭的样子,那些画面明明暖得很,此刻却被那沙哑的声音搅得发了凉。天快亮时,妖姨翻了个身,手不经意间搭在了断阳剑上。断阳剑的火纹猛地一收,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贴着她的掌心,连呼吸都忘了——它感觉到了,妖姨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还有点凉,是夜里没睡好。
它突然明白了。不是闻不到“人味”,是妖姨在担心。担心它在东海域受了伤,担心那些没散的怨灵还会来捣乱,担心小阳又要背着剑出门……那些担心像层薄冰,裹着她的气息,让它一时没认出来。
断阳剑的火纹轻轻蹭着妖姨的掌心,把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它想起以前妖姨生病时,也是这样,手凉得像块冰,它就整夜整夜地发着热,把她的被窝烘得暖暖的。那时候它可没想过什么“人味”,只知道得让她舒服点。
“傻东西。”妖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挠了挠剑鞘上的火纹,“是不是没睡好?天亮了,阿竹该来敲门了。”
断阳剑的火纹突然涨得通红,把妖姨的手背都映成了暖粉色。它往她怀里钻了钻,剑鞘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一下下撞在它的剑魂上。
这时候它闻到了。那股暖暖的气里,有烤饼的麦香,有甘草茶的甜香,有护路花的清苦,还有妖姨没说出口的担心,混在一起,酿成了独属于这里的味道。这味道不在鼻子里,在心里,像颗发了芽的种子,早就扎在剑魂最深处了。
“……你看那些人的手里拿着不是武器吗?而那些拿着武器的人为什么不说话呢?”
炉渣怨灵的声音又冒出来,却没那么刺耳了。断阳剑的火纹对着空气晃了晃,像在摇头。它想起小阳握着它时的样子,想起沙烈用玄铁矛挑着护路花种子时的样子,想起妖姨给它擦剑时哼的小调——他们不是不说话,是把话都藏在了动作里,藏在了那些递给它的暖意里。
天大亮时,阿竹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妖姨!小阳哥!护路花的新花瓣采来了!”
妖姨笑着起身,把断阳剑往怀里一揣,走出屋门。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鬓角的白发都染成了金的。断阳剑贴在她胸口,听着她和阿竹说话,听着远处城墙传来的打更声,听着护路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用证明什么。
它是把剑,是能劈开邪祟的武器,可它也被人捧在怀里过,被人淋过骨髓汤,被人用护路花的叶子擦过剑鞘,被人记挂着能不能睡好。这些事,比任何“证明”都实在。
小阳推开房门时,正看见妖姨把断阳剑递给阿竹,让他用新采的花瓣擦剑。阿竹的小手握着剑鞘,断阳剑的火纹软乎乎的,把花瓣上的露水都烘成了雾气,在晨光里飘啊飘,像朵会飞的护路花。
“醒啦?”妖姨回头笑,“早饭蒸了花卷,就等你了。”
小阳走过去,看见断阳剑的火纹里,藏着点亮晶晶的光,像把没掉下来的泪。他知道,它昨晚肯定没睡好,却也知道,它现在踏实了——就像每次回到这里一样,被晨光、花香和烟火气一裹,什么不安都散了。
断阳剑突然往他手里跳,火纹在他掌心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妖姨的背影,最后落在院角的护路花盆上。小阳看懂了,它是说:家在这里,约定也在这里,咱们得好好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