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第十八日,研路行稳,稚语生温
荒原的第十八日,是撞进晴光里的好光景。连日翻卷的朔风敛了锋芒,只余下清浅的风,裹着暖阳的温度掠过冻土,将基地玻璃窗上的霜花尽数吹散,映得整座三层钢架小楼通透亮堂。天际蓝得干净,不见半分云絮,远处枯黄的草甸被日光镀上一层暖金,连脚下硌人的碎石,都少了几分凛冽的寒意。这是萧凡与叶之澜一家扎根此地的第十八个清晨,初来的局促与不适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实验室里的仪器嗡鸣成了日常,育苗棚的银钢架在阳光下立得笔直,连一岁的萧宇安、萧宇宁,都敢迈着小短腿在基地空地上肆意晃悠,满院都是鲜活的烟火气,裹着科研路上稳稳前行的笃定。
天刚蒙蒙亮,萧凡与萧汀的身影便出现在育苗棚区。十七日的摸索与调试,十座钛合金育苗棚的钢架已然全数落成,银灰色的支架纵横交错,稳稳扎根在平整过的冻土之上,唯有最后三座棚的温控系统,还需做精细化调试——荒原昼夜温差悬殊,白日棚内温度能借着日光攀至二十度,可入夜便会骤降至零下,冻土导热快,棚内的基础温控设备根本锁不住热量,若是贸然装土育苗,沙棘幼苗的根系定会被寒气冻伤。这是父子俩昨日收尾时发现的难题,不算棘手,却需沉下心来,一点点磨出适配荒原的解决方案。
萧汀背着小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记录本与测温仪,踩着晨光跟在萧凡身后,熟门熟路地钻进其中一座育苗棚。他今日没再穿平日里的卫衣,而是套了件萧凡改小的工装外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小手,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平仪,弯腰便蹲在了棚内地基旁,指尖稳稳按着仪器面板,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值:“爸,西侧地基比东侧低两毫米,昨晚的夜风还是把钢架吹得微斜了,得先找平,不然恒温管埋下去会歪。”
萧凡闻言颔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将手里的卷尺递过去:“眼力劲越来越准了。先量好间距,咱们按三十厘米的距离埋管,棚内分三层铺保温垫层,底层用隔热棉,中层垫腐熟的秸秆,上层覆细沙,既锁温又透气,刚好能中和冻土的寒气。”父子俩分工默契,萧凡握着切割机切割保温管,金属摩擦的轻响在棚内回荡,动作沉稳利落,切口平整无毛刺;萧汀则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出埋管的标线,时不时起身核对钢架角度,手里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昨日的温湿度数据,字迹工整,还细心地标注了不同时段的温差变化。
棚外的日光渐渐升高,暖融融地透过棚顶的透明覆膜洒进来,落在父子俩汗涔涔的额头上。萧汀蹲得久了,小腿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萧凡伸手扶了他一把,顺手将拧开的温水递过去:“歇两分钟再干,不急。”萧汀仰头灌了两口温水,抹了把唇角的水渍,目光扫过棚顶的通风口,忽然开口:“爸,咱们把通风口改成可调节的吧?白日温度高的时候,把风口开大些散湿气,夜里锁温时再关上,这样棚内不会积潮,幼苗不容易烂根。”
萧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底漾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小子,考虑得比我周全。等埋完恒温管,咱们就改风口,用你之前说的卡扣式挡板,操作起来也方便。”父子俩说着,便又埋头忙活起来,棚内的光影缓缓挪移,从晨光熹微到日头正中,保温管一根根埋进地基,保温垫层一层层铺得平整,温控面板被萧汀反复调试,终于将棚内温度精准锁定在十五到十八摄氏度——这是沙棘幼苗最适宜生长的温度,数值稳定在屏幕上,红莹莹的光点,像一颗稳稳跳动的心脏。
收工时,萧汀将最后一组数据写进记录本,认真地在页眉标注:“荒原第十八日,三号育苗棚温控优化完成,温湿度达标,可备土育苗。”萧凡看着儿子挺直的小小背影,看着棚内整齐的保温管与垫层,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十八日的磨合,这个六岁的孩子早已褪去初来的生疏,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聪慧与韧劲,在荒原的磨砺里,正一点点破土而出。
基地一楼的生物实验室里,亦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叶之澜与叶澜守在实验台前,正忙着推进菌土适配的核心实验——前十七天培育成功的固氮菌,今日要正式与荒原土壤相融,检验菌群在自然土壤中的存活率,为后续的棚内土壤改良打下基础。实验台上摆满了分装整齐的菌液瓶与土壤样本盒,乳白色的菌液在瓶中微微晃动,荒原的土壤被碾成细粉,按不同配比分装进培养皿,叶澜穿着一身小小的白大褂,踮着脚尖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移液枪,正精准地将菌液滴进培养皿中。
“妈妈,第五组样本加完菌液了,酸碱度是7.2,符合咱们之前定的标准。”叶澜转头看向叶之澜,声音清脆,手里的移液枪稳稳放在支架上,记录本上早已写满了各组样本的参数,连菌群的滴加速度与剂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叶之澜正蹲在一旁,给一份土壤样本添加腐殖质,闻言抬头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培养皿边缘:“澜澜做得好。荒原土壤贫瘠,单靠菌液还不够,加入腐殖质能给菌群提供养分,也能慢慢中和土壤的碱性,咱们多做几组配比,总能找到最适配的方案。”她边说,边取来一份新的菌液,示范着将其与腐殖质混合,“你看,菌液与腐殖质按三比一的比例调配,菌群的活性会更高,扎根也会更快。”
叶澜认真地看着母亲的动作,默默记下配比,转身便照着模样调配起来。她的动作早已没了初来的生涩,指尖稳如磐石,细细的液珠精准地落在土壤样本中央,不偏不倚。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移液枪的轻响与仪器的嗡鸣交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女俩专注的侧脸上,落在培养皿里缓缓舒展的菌液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透着科研人独有的沉静与笃定。
实验间隙,叶之澜起身去活动室照看两个小丫头,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软糯的咿呀声与细碎的笑声。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一岁的萧宇安与萧宇宁正光着小脚丫,在铺好的泡沫垫上晃悠。宇宁胆子大,扶着软垫边缘,正一步步绕着垫子走圈,小短腿抬得高高的,走得跌跌撞撞,却不肯停下,嘴里还含糊地喊着:“走……走……”宇安则跟在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宇宁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姐姐走不稳,她便会伸出小手,笨拙地扶一下姐姐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哼唧两声,像是在安慰。
软垫中央摆着一堆彩色积木,还有萧凡昨日给她们做的简易小木车,宇宁走累了,便蹲下身,抓起一块红色积木,歪歪扭扭地往小木车上放,宇安见状,也捡起一块黄色积木,递到姐姐手边,姐妹俩合力将积木堆在小车上,堆得歪歪扭扭,却笑得眉眼弯弯,小脸上沾着细碎的绒毛,像两颗软糯的小团子。
叶之澜靠在门边,看着两个小丫头的模样,心底软成一汪水。初来那日,这两个孩子还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连房门都不敢出,不过十八天,便已彻底适应了荒原的生活,敢跑敢跳,敢用小手去触碰这片土地的一切。她缓步走过去,蹲在软垫旁,伸手将宇安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小姑娘抬头看向她,咯咯笑着,将手里的积木递到她嘴边,像是要喂她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