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第十九日,沃土初成,新芽待萌
荒原的第十九日,是被晨露与希冀裹着的清晨。天际未亮透时,墨色的天幕褪成朦胧的淡青,熹微的光缕刺破云层,斜斜漫过冻得发硬的荒原冻土,将基地错落的钢架小楼晕染得轮廓柔和。昨夜敛去的朔风卷着几分未尽的寒凉,掠过空旷的荒原腹地,卷起地面细碎的沙砾,撞在钢架棚的金属外壁上发出细碎轻响,却吹不散空气里浮动的、淡淡菌液混着腐熟腐殖土的温润气息——那是土壤苏醒的味道,是生机破土的前兆,更是萧凡与叶之澜,带着整支科研队扎根这片荒原,日夜求索的终极希冀。
凌晨四点,基地实验室的灯便率先刺破了晨雾,暖黄的光晕透过洁净的钢化窗棂,落在院中覆着薄霜的三座育苗棚上,也落在棚外两道早早伫立的小小身影上。萧汀与叶澜背着同款定制的迷你科研双肩包,藏青色的包身印着基地专属的标识,包里装着提前核对三遍的实验清单、便携测土仪、精准量尺,还有两人熬夜整理好的土壤改良数据报表。六岁的龙凤胎,姐姐叶澜眉眼随了母亲叶之澜,清丽温婉里藏着韧劲,弟弟萧汀则承袭了萧凡的沉稳,身形尚且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两人踮着脚扒着育苗棚的钢化玻璃往内张望,睫毛上沾着晨起的微凉霜气,眼底却盛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热切与笃定。他们生来便追着父母的脚步长大,在实验室的仪器嗡鸣里牙牙学语,在数据报表与实验图纸旁识文断字,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于旁人而言是艰难的征途,于他们而言,却是生来便要奔赴的山海,是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萧凡与叶之澜并肩走出实验室时,恰好撞见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对着棚体的钢架结构低声讨论。萧汀指尖点着冰冷的金属管壁,语速沉稳:“昨天傍晚测的棚内恒温管导热系数偏差0.2,今天装填土壤前必须重新校准,不然土层受热不均,会影响固氮菌的活性。”叶澜立刻翻开手里的迷你记录本,笔尖在纸面划过,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应声附和:“我已经把校准参数记下来了,等队员们到了,先让工程组的叔叔调温控面板,咱们再测一次导热效率,达标了才能动工。”
两人的对话清晰落在萧凡耳中,他抬手揉了揉萧汀的头顶,指尖拂去孩子发间的霜粒,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却又带着科研人一贯的严谨:“思路没问题,细节把控再细一点,恒温管的接口处容易积温,校准的时候重点测那里。”叶之澜也走到女儿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记录本翻看,指尖轻轻点在数据旁的批注上:“澜澜的批注很到位,菌群活性对温度的敏感度极高,哪怕是0.1℃的偏差,都可能让前期的培育功亏一篑,你们俩这份细致,比爸妈六岁时强太多了。”
被父母肯定,两个孩子眼里的光亮更甚,萧汀抬手将肩上的背包往上紧了紧,认真道:“爸,妈,今天的土壤配比、菌液浇灌、土层厚度把控,我们俩能全权负责抽样检测,保证每一项数据都精准达标。”叶澜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我们已经把三个棚的检测点位都标好了,每五十厘米一个取样点,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处。”
说话间,基地的队员们陆续赶来,晨光渐渐浓烈,将荒原的天幕染成澄澈的浅蓝,金色的光线铺洒在整片基地,消融了最后一丝夜的寒凉。今日的核心要务,是为三座调试完毕的育苗棚完成改良土装填,将萧凡团队研发的固氮复合菌液,与荒原本土土壤、腐熟秸秆、有机腐殖土深度融合,为即将入土的沙棘幼苗筑牢扎根的根基,这是整个荒原植被培育项目的核心环节,一步都容不得差错。
萧凡领着工程组与科研组的队员,率先抵达基地西侧的物料区。堆积如山的腐殖土是队员们连日来从周边山林收集的腐熟落叶与松针混合而成,细沙是经过筛分的河沙,腐熟秸秆则是提前三个月封存发酵的作物秸秆,各类物料分门别类堆放,整齐划一。“按昨日敲定的配比来,本土沙土占比百分之六十,腐殖土百分之三十,腐熟秸秆百分之十,严格把控比例,拌匀的过程中要不停翻搅,不能有结块。”萧凡站在物料堆前,手持对讲机,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作业区,“萧汀,你带两个队员负责配比复核,每装一车土,都要抽样检测成分占比,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
“收到!”萧汀应声上前,接过队员递来的便携成分检测仪,熟练地开机、校准、取样,指尖在小巧的面板上飞快敲击,动作流畅得全然不似孩童。他蹲在物料堆前,将检测仪的取样针插进腐殖土里,屏幕上立刻跳出各项成分数据,他对照着手里的清单逐一核对,片刻后抬头喊道:“爸,腐殖土有机质含量达标,秸秆腐熟度98%,本土沙土颗粒均匀度符合要求,可以开始配比拌匀。”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装载机轰鸣着启动,将各类物料精准输送至搅拌机内,叶片飞速旋转,发出沉闷的嗡鸣,原本干涩贫瘠的沙土,渐渐与松软的腐殖土、秸秆相融,色泽从浅黄变成深褐,质地也愈发蓬松。萧汀跟在搅拌机旁,每隔十分钟便取样一次,检测仪的屏幕上,各项数据始终稳定在标准范围内,他将数据一一记录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分毫未差。
另一侧的育苗棚区,叶之澜正领着生物组的队员,调试高压洒水壶与菌液存储罐。她研发的固氮复合菌液,是此次土壤改良的核心,乳白色的菌液盛在透明的存储罐里,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她耗时半年,结合荒原土壤特性,反复培育改良的菌种,能快速在土壤中形成菌群网络,为植物根系固氮增肥,还能改善土壤板结的现状,让贫瘠的荒原土,真正变成能孕育生机的沃土。
叶澜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手里举着温湿度检测仪,时刻监测着菌液存储环境的各项数据:“妈妈,菌液温度恒定在22℃,湿度60%,菌群活跃度95%,完全符合浇灌标准。”她的小手里还攥着一支记号笔与一卷胶带,胶带是提前剪好的彩色标识,红、黄、蓝三色,分别对应三个育苗棚的浇灌区域。叶之澜将分装好的菌液倒入高压洒水壶,细细调控出水的流速与雾化程度,乳白色的菌液细密如雾,从壶口喷洒而出,落在掌心微凉湿润,她侧头看向女儿,轻声叮嘱:“澜澜,等会儿浇灌的时候,你跟着我走,每完成一个区域的浇灌,就贴上对应的标识,避免重复浇灌或者遗漏,棚内的边角处要重点浇灌,那些地方容易积土,菌群很难渗透。”
“我记住了妈妈。”叶澜将标识胶带揣进兜里,紧紧跟在叶之澜身后,目光牢牢锁定着母亲手中的洒水壶,以及棚内尚未动工的土层区域,半点不敢松懈。
晨光渐盛,作业区的忙碌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萧凡领着队员们,将拌匀的改良土一车车运送至育苗棚内,银灰色的钛合金钢架棚在日光里愈发挺拔,棚内提前埋好的恒温管早已预热完毕,管壁透着温热的暖意,将冻土的寒凉尽数隔绝,棚顶的通风口微微开启,保持着棚内空气流通,避免土层在装填过程中积湿。队员们合力将改良土铲入棚内,层层铺在保温垫层之上,动作娴熟又默契,厚重的改良土落在垫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在棚内铺展开来,从最初的零星几堆,慢慢连成平整的一片。
萧汀跟在填土的队伍里,手里握着长尺,脚步沉稳地穿梭在棚内,每铺好一片土层,便蹲下身,将长尺垂直插入土中,一遍遍丈量土层厚度,精准卡在二十厘米的标准线。偶尔发现某处土层偏薄,他便立刻抬手喊停,接过队员递来的小铲子,弯腰将土填匀,指尖抚过平整的土层,确认厚度达标后,才继续往前走。他的动作严谨又利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却半点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长尺与脚下的土层,偶尔遇到土层结块,便用小铲子将结块敲碎,确保土层松软均匀,符合幼苗扎根的要求。
萧凡看着儿子俯身劳作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浓。这孩子骨子里带着科研人特有的执着与严谨,做事不求速度,只求精准,哪怕只是丈量土层厚度这样简单的事,也做得一丝不苟,半点不似孩童,反倒像个久经沙场的科研老手。荒原的风沙磨砺,基地的科研氛围熏陶,终究是让这颗璞玉,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愈发莹润透亮,带着独属于自己的锋芒。
一号育苗棚的填土工作过半时,叶之澜与叶澜母女俩,也推着菌液洒水车走进了棚内。乳白色的菌液雾霭般洒落在刚铺好的改良土上,与松软的土壤相融在一起,原本干涩的土块,渐渐变得湿润蓬松,透着淡淡的生机。叶澜举着温湿度检测仪,跟在母亲身后缓步前行,每走几步,便停下脚步,将检测仪的探头插入土层,清脆的童声在棚内响起:“妈妈,一号区域土层湿度45%,温度17℃,菌群附着率92%,完全符合幼苗培育标准。”话音落下,她便从兜里掏出红色标识,仔细贴在对应的钢架上,红色的胶带在银灰色的支架上格外醒目,那是属于她们母女的,独有的科研印记。
叶之澜蹲下身,指尖轻捻起一捧混着菌液的改良土,触感温热蓬松,指尖能感受到土壤里细碎的秸秆纤维,她将土壤凑至鼻间轻嗅,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菌液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荒原的土底子不算差,只是常年缺水缺肥,菌群失衡,才变得贫瘠干涩。咱们这一步走稳了,菌液能快速在土壤里定植,形成稳定的菌群网络,后续幼苗扎根,就能源源不断吸收养分,就算遇上荒原的寒潮,恒温管也能护住根系,成活率肯定能提上来。”
叶澜学着母亲的模样,捻起一捧土细看,目光落在土壤里隐约可见的、细密如丝的菌丝上,认真点头:“等沙棘种子播下去,根系就能跟着菌丝一起往下扎,菌丝还能锁住土壤里的水分,就算白天日照强烈,土层也不会轻易干裂。妈妈,咱们以后还能在土壤里加入其他菌种吗?比如能降解重金属的,这样荒原的土壤就能变得更好。”
“当然可以。”叶之澜抬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赞许,“澜澜能想到这一点,特别好。土壤改良本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次的固氮菌只是第一步,等沙棘幼苗成活,咱们再逐步引入降解菌、促生菌,一步步改善土壤结构,让这片土地真正变成能孕育万物的沃土。”
母女俩的话音未落,便听见棚外传来软糯清甜的咿呀声,混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只见队员小张牵着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走来,正是一岁的萧雨安与萧雨宁。两个小姑娘穿着厚厚的奶白色棉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像两颗饱满的小汤圆,摇摇晃晃地踩着松软的泥土走来,小小的身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却依旧执着地朝着棚内的方向挪着,模样娇憨又可爱。
雨宁的胆子向来更大,刚走到棚门口,便挣开了小张的手,迈着短胖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棚内跑来,小脚丫踩在改良土旁的平整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她却半点不在意,咯咯地笑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碰棚边温热的恒温管。叶之澜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将小家伙揽进怀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恒温管的管壁,又覆在雨宁的手背上,轻声叮嘱:“宁宁乖,这个管子烫,不能碰,会伤到小手的。”
雨宁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缩回手,转而抓起脚边散落的一小捧细沙,捏在肉乎乎的小手里揉来揉去,沙粒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改良土上,添了几分稚趣的鲜活。她晃着小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土……软……香香……”软糯的童音落在风里,甜滋滋的,听得人心头发软。
雨安则比妹妹安静许多,性子也更乖巧些,她乖乖地牵着小张的手,站在棚门口,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棚内的一切。平整的土层、忙碌的身影、喷洒的菌液,还有钢架上醒目的彩色标识,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有趣。她的目光落在叶澜手里的记录本上,又看向萧汀手里的检测仪,小脑袋歪了歪,嘴里小声喊着:“姐……哥……抱……”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依赖,惹人怜爱。
萧汀见状,立刻停下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提前备好的沙棘种子。那是一枚小小的、棕褐色的种子,圆润饱满,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走到雨安面前,蹲下身,将种子轻轻放进雨安肉乎乎的小手里。小家伙立刻攥紧拳头,将种子牢牢护在掌心,低头看着手心的种子,眼底满是好奇,小手指轻轻摩挲着种子的外壳,嘴里含糊地重复着:“种……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