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染棘色·霜林篇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撞在沙棘林的枯枝上,簌簌落下满地碎玉。荒原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烈,才刚进腊月,天地间就只剩一片苍茫的白,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带着冰碴子,割得人脸颊生疼。远处的地平线和铅灰色的天空融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这片沙棘林,像一道倔强的屏障,横亘在荒原与天际之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与这凛冽的寒冬较劲。
叶之澜裹紧了驼色的厚羽绒服,蹲在一株沙棘树旁,指尖捏着一支冻得冰凉的试管。试管里盛着少许黄褐色的汁液,是她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从沙棘的韧皮部萃取的细胞液。作为一名专攻荒漠植物生态的生物学家,这片沙棘林是她和萧凡最珍视的“实验田”。从三年前他们带着刚满三岁的龙凤胎来到这片荒原,这片沙棘林就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凛冽的寒风里,她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睫毛上却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专注的光。她微微侧头,看着沙棘树皮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在解读某种神秘的密码。这些纹路里,藏着沙棘树对抗风沙、抵御严寒的秘密,也是她和萧凡一直想要破解的难题。
“小心点,别冻着了。”萧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暖意。他肩上扛着一卷厚实的帆布,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步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萧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的绒毛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粒,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眉眼间的沉稳。作为主攻荒漠生态修复的科研人员,他比叶之澜更懂这片荒原的脾性。他知道哪片沙棘林的根系最发达,知道哪棵树的抗寒能力最强,也知道什么时候的风最烈,什么时候的雪最容易压垮幼树。
叶之澜回头,看见自家男人裹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眉眼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放下试管,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就差最后一点了。这批样本的活性很高,要是能分析出它们抗寒的基因序列,明年咱们就能培育出更耐冻的沙棘品种。到时候,这片荒原就能多一片绿。”
萧凡放下肩上的帆布,走到她身边,弯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她脖颈肌肤的那一刻,叶之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萧凡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歇会儿,我带了热粥和红糖姜茶。你昨天熬夜分析数据,今早又起这么早,小心累垮了。”他说着,打开保温袋,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姜茶的暖甜,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漾开。保温袋里还放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是叶之澜最爱的青菜香菇馅。
叶之澜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将试管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保温箱里,拍了拍冻得发红的手:“还是你懂我。”
两人并肩坐在萧凡铺开的帆布上,就着寒风,喝着热乎的粥。帆布是萧凡特意选的加厚款,隔住了雪地里的寒气。雪沫子落在他们的发梢,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霜。远处的沙棘林,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在苍茫的天地间,倔强地伸展着,像一群不肯低头的战士。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这片荒原的寂静。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得留意沙棘林的积雪厚度。”萧凡喝了一口姜茶,沉声说道,“要是雪压得太狠,有些幼树可能扛不住。我昨天去西边的林子看了看,有几棵去年刚种的沙棘树,枝桠已经被雪压弯了。”
“我已经在林边布了监测点,每隔三小时会自动传输数据。”叶之澜接过话头,眉眼弯弯,“等过两天雪停了,咱们带着孩子们一起来,让他们也看看这片林子的冬天。叶澜和萧汀不是一直吵着要给沙棘树‘穿棉袄’吗?正好让他们实践一下。”
萧凡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确定那四个小魔王能安分?叶澜的性子,指不定会把我的工具包翻个底朝天。萧汀倒是沉稳,可保不齐会被叶澜撺掇着一起捣蛋。”
这话倒是不假。他们家的四个孩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欢快,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妈妈!爸爸!”
叶之澜和萧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叶澜和萧汀带着两个妹妹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叶澜,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羽绒服的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她的羽绒服是粉红色的,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格外显眼。她是龙凤胎里的姐姐,今年六岁,性子活泼跳脱,嗓门清亮得能穿透荒原的风。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桶,桶里装着她和弟弟捡来的小石子。紧跟在她身后的是萧汀,小男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袄,小脸绷得紧紧的,步子迈得稳当,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是叶澜的弟弟,和姐姐一样智商超群,却比姐姐沉稳太多,最爱做的事就是拿着本子记录各种数据——从每天的气温,到沙棘树的生长高度,无一不包。他的笔记本上,字迹歪歪扭扭,却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这对龙凤胎,是叶之澜和萧凡的骄傲。他们早慧得惊人,三岁就能背出百首古诗,四岁就能看懂简单的科普绘本,如今六岁,已经能帮着叶之澜和萧凡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叶澜会帮着整理样本标签,萧汀会帮着记录监测数据。更难得的是,姐弟俩虽然性格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宠妹妹。
叶澜和萧汀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岁的双胞胎妹妹,肖宇安和肖宇宁。两个小家伙都被裹成了圆滚滚的小雪球,由家里的阿姨抱着,咿咿呀呀地哼着。阿姨穿着厚厚的棉衣,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稳健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
肖宇安是姐姐,性子和叶澜如出一辙,调皮闹腾得很。她被阿姨抱在怀里,手脚却一刻也不消停,小短腿蹬着,小胳膊挥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是在对这片雪白的世界表示好奇。她最喜欢的东西,是萧凡放在书房里的那台旧相机,虽然现在还拿不稳,却总爱凑到镜头前,咿咿呀呀地“拍照”。每次萧凡拿着相机拍照,她都会凑过去,伸出小手想要抓相机,嘴里还喊着“拍!拍!”。
而被另一位阿姨抱着的肖宇宁,则是个安静的小丫头。她不像姐姐那样爱闹,只是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风吹过,雪沫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也不眨一下,只是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她最喜欢的,是叶之澜放在床头的那些绘本,尤其是那些印着古诗词的册子。每次叶之澜抱着她念诗,她都会乖乖地靠在叶之澜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能听懂似的。有时候,她还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书页上的文字,嘴里咿咿呀呀地跟着念。
“爸爸妈妈,你们看!”叶澜跑到帆布旁,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只胖乎乎的小虫子,正在里面慢悠悠地爬着。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这是我和弟弟在林子里找到的!萧汀说,这叫步甲虫,冬天也不会冻死!它们在雪地里爬来爬去,可好玩了!”
萧汀紧跟着跑过来,小眉头皱着,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拉步甲,属于鞘翅目步甲科。它们的耐寒性很强,能在零下十度的环境里生存。它们以蚜虫为食,是益虫。”他说着,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简笔画,“我已经记录了它们的数量和分布位置。今天上午十点,我和姐姐在东边的沙棘林里发现了它们,一共五只,三雌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