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一桩泼天的欺君大罪,竟能被说得如此……忠肝义胆,荡气回肠。
永和帝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到玩味,再到最后的……
一片沉寂。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奴才,看了许久许久。
终于,永和帝胸膛起伏,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
“很好。”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递到陈福面前。
“起来。”
陈福的身子一颤,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永和帝加重语气。
陈福这才用发抖的手臂撑起身体,跪直了。
脑袋依旧低垂着,不敢去看君王的眼。
永和帝将粥碗塞进他手里。
“这碗粥,该换了。”
一句话,让陈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
永和帝话锋一转,
“换之前,总得有人,把这碗凉的喝了。”
陈福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永和帝看着他那张滑稽的血污脸,冷笑一声:
“喝了它。”
陈福看着碗里的粥,呜呜哭了起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端起碗,仰头便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陛下,老奴……喝完了。”
他将空碗举过头顶,强忍着啜泣。
永和帝“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里。
“去慎刑司,领三十鞭子。”
“然后,滚去给朕重新熬一碗热的来。”
“奴才……遵旨!”
陈福重重叩首,声音颤抖。
他活下来了。
刚要离开,永和帝又开了口:“等等!”
陈福俯身下去。
“太子……还有多久来请安?”
“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戌时三刻,必会准时前来静养宫请安问安。如今刚过戌时初,距殿下前来,尚有两刻光景。”
“戌时三刻……”
永和帝轻轻念着这个时辰。
他缓缓闭上眼睛,
“每日都会来?”
这个问题,让陈福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回陛下,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风雨无阻啊……”
永和帝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那你说说……他今日来请安,是会装作不知朕醒了,还是不装?”
陈福的脑海中,轰然一声。
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陛下,已经知道了东宫收到了消息!
所以,眼下的静养宫,已经变成一个……
君父的考场!
帝王的杀局!
太子殿下,怀揣着“父皇已醒”的绝密消息,即将踏入静养宫。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先机。
可他绝对想不到,他的父皇,已经站在更高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等着看他如何演好这场“不知情”的戏。
这便是帝王。
这便是天威难测!
太子若装作不知,一个“欺”字便悬在了头顶。
陛下会如何看待这份“城府”?
是赞许,还是猜忌?
太子若坦诚已知,那“孝”字背后,又是否藏着对君权的窥探与挑战?
进一步,是悬崖。
退一步,是深渊。
说与不说,如何说,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将在君父的审视下,被无限放大。
他们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为太子铺就的摄政之路,竟在陛下醒来的一瞬间,变得如此脆弱,只悬于太子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陈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