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上郡,肤施城外五十里,铁原。
此地因土壤富含铁质、呈暗红色而得名,本是北地一片荒凉苦寒的砾石丘陵。如今,却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粘稠如牛乳的灰白色雾气笼罩。雾气浓处,目力难及丈外,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被其吞噬,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铁原边缘,新筑起的简易营垒依山而建,以粗大的圆木和夯土为墙,关键处嵌有闪烁着微光的“序火符文石”。营垒内,气氛凝重肃杀。数千名身着“净尘铁札甲”、手持“破邪弩”或新型“长铩”(结合戈与矛,刃部刻有破甲与净化符文)的秦军锐士,正沉默地检查着装备,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们中许多人脸上的稚气还未脱尽,但手中冰冷的新式武器和身上流转着微光的甲胄,赋予了他们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营垒中央,一座以“星纹钢”为骨、覆以厚木和铁皮搭建的望楼顶部,嬴政身披一件特制的玄黑色大氅,内衬轻便的“净尘铁札甲”,未戴冕旒,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正透过特制的“千里镜”(结合水晶打磨与简单光学原理)观察着前方翻涌的灰雾。蒙恬、李信等将领肃立身后,同样面色凝重。
他们已在此驻扎七日。七日间,灰雾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扩张,最近处距离营垒已不足五里。小股的斥候试探性接触,皆有去无回。营垒外围布设的“预警铜铃阵”(铜铃以特殊频率悬挂,对异常震动敏感)和“地听瓮”(埋入地下,可放大地面震动)则不时传来令人不安的细微响动,仿佛有无形之物在雾中徘徊、试探。
“王上,雾中确有不祥。”李信低声道,他左臂缠着绷带,是昨日率小队前出探查时,被一道从雾中无声射出的、细如牛毛的灰色“气针”所伤,伤口周围肌肉呈现不自然的灰败僵化,若非及时以“序火灯盏”近距离炙烤并服下格物院新配的“清心丹”,恐已毒发。“那雾气不仅侵蚀外物,更能惑人心神,迟缓动作。且其中……确有活物潜伏,动作迅捷无声,擅偷袭,不畏寻常刀剑。未将无能,未能擒获实体。”
嬴政放下千里镜,目光落在李信手臂的绷带上:“非将军之过。敌暗我明,敌异我常,初战受挫,情理之中。”他语气平静,却让李信更加惭愧。
“蒙恬,新式装备,将士们可已熟稔?”
“回王上,‘破邪弩’百步穿甲,已无问题;‘净尘甲’对灰雾侵蚀的抵抗时效,经实测约两个时辰,需及时轮换至净化场域内恢复;‘烈焰陶罐’与‘预警铜哨’的使用要领也已传达。只是……”蒙恬顿了顿,“面对无形之雾与无踪之敌,将士们难免心有惶惑。且弩箭、灯盏能源消耗巨大,补给线漫长,恐难持久。”
嬴政点头。这正是人间之军对抗此类“天灾”的最大短板——后勤与心理。秦军可以不怕六国雄师,但面对这种超越认知、诡异莫测的敌人,恐惧源于未知。
“传令:今夜子时,全军集结。”嬴政忽然道。
众将皆是一愣。子时?夜战本就凶险,何况是在这诡异灰雾之前?
“王上,夜雾更浓,视线极差,恐……”蒙恬急道。
“正因其浓,正因其暗。”嬴政转身,目光扫过众将,“敌借雾气匿形,我等亦可以夜色为屏。寡人不是要全军出击,而是要打一场‘灯火仗’。”
他走到望楼边缘悬挂的军事沙盘前,以炭笔快速勾勒:“李信,你率一千弩手,携所有‘强光探照灯’及半数‘序火灯盏’,于丑时初刻,自营垒东门出,大张旗鼓,直扑雾区边缘。无需深入,以灯光照射雾墙,以弩箭覆盖射击,制造巨大动静,吸引雾中注意。”
“蒙恬,你领八百锐士,皆着双层重甲(外层普通铁甲,内层净尘甲),背负‘烈焰陶罐’,手持长铩大盾,伏于西门内侧。待东门打响半刻后,悄然出营,沿山脊阴影,向西缓进三里,那里有一处雾区相对稀薄的豁口(斥候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你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投罐’——将所携‘烈焰陶罐’,全部投入雾区深处,越远越好。投毕即退,不得恋战。”
“其余将士,固守营垒,弓弩上弦,灯火不熄,随时准备接应。”
众将听罢,心中恍然。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东门佯攻吸引敌人,西门则执行真正的破坏任务——以“烈焰陶罐”中混合了“序火”符文的猛火油与火药,在雾区内部制造大范围的燃烧与能量扰动,试探其反应,甚至可能点燃某些东西。
“王上……亲赴何处?”蒙恬问出了关键。
“寡人坐镇中军,与尔等同在。”嬴政淡淡道,“另外,格物院随行的三位‘机关师’(相里勤弟子)及两台‘试验型连发弩车’(以序火核心驱动,可快速连续发射特制爆裂弩箭),随李信部行动,归你调遣。”
命令下达,秦军这架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尽管恐惧仍在,但严明的纪律与对秦王近乎盲目的信任,让士兵们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子夜,铁原营垒。
寒风刺骨,星光隐匿。唯有营垒内燃起的篝火与“序火灯盏”的光芒,在浓重的夜色与远方灰雾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倔强。
丑时初刻,东门轰然洞开!
数十台“强光探照灯”同时点亮,粗大的乳白色光柱撕裂黑暗,直直刺入不远处的灰雾之墙!光柱所及,雾气剧烈翻腾、退避,显露出其后荒芜、板结的暗红色土地。紧接着,一千弩手列成三排,在军官的口令下,扣动扳机!
嗡——!嗤嗤嗤——!
特制的“破邪弩箭”离弦而出,箭簇上的“净尘符”在空气中拖曳出微弱的流光,如同骤雨般泼洒进被灯光照亮的雾区!弩箭没入雾气,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些似乎击中了什么坚硬之物,迸发出短暂的火花;更多的则消失在浓雾深处,声息全无。
“保持阵型!轮番射击!灯阵前移十步!”李信身先士卒,站在弩阵前方,手中同样端着一具加强型的“破邪弩”,冷静地指挥着。
东门的动静果然引起了灰雾的剧烈反应!雾气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翻滚得更加厉害,并且开始向着灯光照射的方向凝聚、推进!与此同时,雾中传出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正在快速爬行!紧接着,一道道灰色的、肉眼难辨的“气针”如同疾风骤雨般从雾中射出,射向秦军弩阵!
“举盾!”前排持盾锐士立刻将蒙着牛皮、镶嵌铁片的大盾竖起。咄咄咄!气针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盾牌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败,但未被直接穿透。然而,仍有不少气针从缝隙中射入,击中后面的弩手,顿时响起数声闷哼,有人中针倒地,伤口迅速灰化。
“医护兵!拖下去!用灯烤!”李信面不改色,“弩阵,继续射击!机关师,弩车准备!”
两台造型粗犷、如同钢铁怪兽的“连发弩车”被推到阵前,机关师快速转动绞盘,将手臂粗细、前段包裹着金属外壳(内填火药与铁渣,刻有爆裂符文)的特制弩箭填入箭槽。随着机关师猛地拉下击发杆,弩车轰鸣震颤,两支粗大的爆裂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扎入雾气最浓处!
轰!轰!
两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在雾区深处响起!火光一闪而逝,但爆炸点周围的雾气明显被炸散了一大片,露出了下方景象——只见那里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腐蚀过,而在爆炸中心,赫然躺着十几只被炸得支离破碎、但依稀能看出蜘蛛或甲虫形态的、拳头大小的暗沉金属残骸!残骸内部还有幽蓝的光芒在断续闪烁!
“是它们!骊山的铁虫子!”有眼尖的士兵惊叫。
果然!灰雾之中,真的潜藏着那些微型机械单元!而且数量……看那孔洞的规模,恐怕极其惊人!
东门佯攻成功吸引了雾中绝大部分注意力,甚至逼出了一部分潜伏的敌人。而此刻,西门方向,蒙恬率领的八百重甲锐士,已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然潜行至预定豁口。
此处雾气果然稀薄许多,能见度约有十丈。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空气中弥漫的冰冷铁锈味丝毫未减。蒙恬打了个手势,士兵们两人一组,迅速解下背负的“烈焰陶罐”,拧开保险,将引信(浸泡过猛火油,缠有微量序火符纸)露在外面。
“听我号令——投!”
随着蒙恬低喝,八百锐士同时奋力将手中的陶罐投向雾气深处!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雨点般落向未知的黑暗。
一、二、三……
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陶罐即将落地的瞬间——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