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灰雾区域,猛地一震!一种低沉、宏大、充满愤怒与冰冷的意念波动横扫而过!紧接着,所有投出的“烈焰陶罐”,在距离地面尚有数尺时,其表面的“序火”引信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掐灭”!陶罐如同普通的瓦罐般摔落在地,碎裂开来,猛火油流淌一地,却未能燃起!
投罐计划,失败!
“撤!”蒙恬当机立断,虽然心中骇然,但毫不迟疑地下令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雾气稀薄的豁口处,地面猛然翻开!数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地下窜出,直扑正在后撤的秦军!那不再是拳头大小的微型单元,而是体型堪比猎犬、通体覆盖着暗沉角质与金属混合甲壳、长着锋利刀肢与幽蓝复眼的“中型掘地单位”!它们速度极快,刀肢挥舞间,带起令人心悸的破风声!
首当其冲的几名秦军重甲锐士,还没来得及举起长铩,便被刀肢轻易破开外层铁甲,撕裂内层的“净尘甲”,惨叫着被扑倒在地,血肉横飞!
“结阵!长铩在前!盾护两翼!”蒙恬目眦欲裂,怒吼着挺起手中特制的加长长铩,一铩刺穿一头扑来的机械兽,将其挑飞,但长铩刃部也崩开了一个缺口。这些怪物的甲壳,异常坚硬!
西门方向,瞬间爆发激烈而残酷的近身白刃战!重甲锐士们结成紧密的圆阵,长铩如林,拼死抵挡着机械兽的疯狂扑击。刀肢与金属碰撞声、士兵的怒吼与惨叫、机械兽无声的嘶鸣(通过关节摩擦模拟)交织在一起。不断有士兵倒下,但圆阵始终未散,用血肉之躯死死堵在豁口。
东门方向的李信也察觉到了西门异动,心中大急,但面前灰雾翻腾越发剧烈,更多的“气针”和隐约可见的微型单元潮水般涌来,他根本无法分兵支援。
望楼之上,嬴政将东西两门的战况尽收眼底,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他看了一眼身旁仅剩的百名亲卫玄甲锐士(装备最精良),又看了一眼沙盘。
“王上!西门危矣!蒙将军恐难久持!臣请率玄甲卫驰援!”一名玄甲卫统领急声道。
嬴政沉默数息,缓缓摇头:“不。玄甲卫不动。”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营垒,望向灰雾更深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与死寂。“李信的佯攻,蒙恬的投罐,皆已试出虚实。这灰雾……确有‘意识’主导,且能压制‘序火’引信。其地下,潜伏着更强的兵力。我们所有的动作,都在其‘注视’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以内力逼出,响彻整个营垒:“传令李信!弩车对准雾区中心,所有爆裂箭,一次性全部发射!之后,且战且退,回营固守!传令蒙恬!不惜代价,拖住西门之敌半刻钟!半刻钟后,向营垒方向突围,李信部会接应!”
“那王上您……”玄甲统领惊问。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定秦剑。此剑并非格物院新造,而是传承自穆公时代的古剑,此刻剑身竟也隐隐泛起一层与“序火”同源的温润白光——是陈末(钧)神念分身临别时,以“序火”本源温养之故。
“擂鼓!为将士们壮行!也让那雾中之‘物’听听,我人间秦音,是何等模样!”
咚咚咚——!!!
沉重而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在铁原营垒中炸响,穿透夜色,压过了风声与厮杀声,带着一股苍凉、悲壮、又不屈不挠的意志,回荡在天地之间!
鼓声中,东门的两台弩车发出最后的咆哮,剩余的四支爆裂弩箭拖着尾焰,狠狠扎入雾区最核心处,引发了比之前剧烈数倍的爆炸,火光甚至短暂地照亮了雾区深处一片扭曲、怪异的阴影轮廓,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其中蠕动!
西门,浑身浴血的蒙恬听到鼓声,狂吼一声,手中长铩抡圆,将一头机械兽狠狠砸碎,嘶声呐喊:“弟兄们!王上在为我们擂鼓!半刻钟!就算是死,也要给老子钉死在这里半刻钟!杀!”
“杀——!”残存的数百锐士爆发出濒死的怒吼,竟硬生生将机械兽的攻势又顶了回去片刻!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半刻钟刚到,西门圆阵已然摇摇欲坠,伤亡过半。蒙恬自己也身中数刀,甲胄破碎,血流如注。
就在他准备下令拼死一搏、向营垒方向突围时——
灰雾深处,那股宏大冰冷的意念再次波动,所有正在进攻的机械兽,无论是东门还是西门的,动作齐齐一滞,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雾气与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遍地狼藉、尸体、残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铁锈味。
战斗,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
秦军将士们喘息着,相互搀扶着,难以置信地望着退去的敌人。东门的李信部、西门的蒙恬残部,缓缓退回营垒。清点伤亡,东门弩手折损近百,多为“气针”所伤;西门八百重甲锐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建制几近打残。
代价惨重。
但,他们也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敌人的模样(虽然只是中小型单位),第一次用手中的新式武器给敌人造成了损伤(尽管微乎其微),第一次在这诡异灰雾面前,守住了营垒,没有溃败。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王上的鼓声,看到了王上始终屹立在望楼之上的身影。
嬴政走下望楼,亲自巡视伤兵,查看阵亡将士遗容。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悲痛与更加坚定的冰寒。他走到一堆被拖回来的机械兽残骸前,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翻看那些冰冷、精密、充满非自然美感的金属结构与内部闪烁的幽蓝核心。
“传令格物院随行机关师,不惜代价,解析这些残骸。尤其是其能量核心、行动逻辑与甲壳材质。”嬴政起身,对身旁记录的史官道,“记:秦王政十年冬,北境铁原,秦军初战‘灰雾’与‘铁傀’,虽伤亡惨重,然军心未溃,利器初显锋。此战,不为胜,而为‘知’。知敌之形,知己之短,知人间存续之道,唯战而已。”
他目光扫过营垒中所有幸存将士,声音清晰而有力,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我大秦健儿,以血肉试铁刃,以丹心照雾霾。寡人愧对逝者,然亦为生者傲!尔等今日所见,乃真正之敌,灭世之劫!今日所流之血,非为封侯拜将,乃为父母妻儿,为田间陇亩,为我华夏衣冠,为人间存续之火不灭!”
“此战,只是开始。前路荆棘,敌势滔天。然寡人信,我秦人之魂,不屈!我人间之智,不竭!我手中之器,将愈利!终有一日,这灰雾将散,这铁傀将焚!我大秦黑旗,将插遍每一寸被侵蚀的土地!”
“凡我大秦将士,今日铁原之血,寡人与尔等同誓:必以敌酋之首,祭奠英魂!必以煌煌之火,净此妖氛!”
“大秦万胜!”
短暂的寂静后,营垒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带着哭腔与血性的咆哮:
“大秦万胜!”
“王上万年!”
“血债血偿!净此妖氛!”
声浪如雷,在铁原上空回荡,竟将那浓重的灰雾,都震得微微荡漾。
人间帝星,于铁原初啼,以血为誓,正式向那高维的阴影与冰冷的机械天灾,亮出了不屈的剑锋。而灰雾深处,那股宏大的冰冷意念,似乎也因这渺小蝼蚁的“誓言”,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狩猎者与被猎者之间的第一轮试探,以人间的惨痛代价与不屈宣告,暂时落下了帷幕。但双方都清楚,真正的碰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