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凝霜降临后的第一日,铁原营垒陷入了某种异样的沉寂。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无形力量压抑、绷紧到极致的沉默。士兵们依旧巡逻、操练、打磨兵器,工匠们依旧在工坊内挥汗如雨,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会不自觉地瞟向观星台边缘那道静立不动的银灰色身影。
她像一尊精致而冰冷的神像,自那日落下后便再未移动分毫,甚至未曾转身。异色双瞳始终凝望着远方翻涌的灰雾,冰蓝与赤金的光芒在其眼眸深处缓慢流转,映照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寒风卷动她银灰色的衣袂,却吹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她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偶尔,她身周会无声地迸发出几缕细碎的电弧,或是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瞬息的极寒或灼热,那是她体内“双生火种”不稳定力量的自然逸散,每一次都让附近的秦军将士汗毛倒竖,如临大敌。
嬴政没有去打扰她。他用了整整一日一夜,独自盘坐于静室,全力消化陈凝霜传入脑海的“序火网络节点扩展协议”与“初级能量矩阵构建法”。这些知识远超格物院目前的积累,涉及能量拓扑、维度锚定、法则层面的信息编码与抗干扰算法,艰深晦涩,许多概念甚至无法用现有语言准确描述。若非他神魂受“帝星”气运与陈末“序火”本源双重温养,远超常人,恐怕连理解入门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强行接收并试图理解这些高维知识,也让他头痛欲裂,神魂如受针砭。但他硬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结合自身对秦军防线、后勤、战术的深刻理解,从中剥离、转化出能够落地实施的部分。
第二日黎明,嬴政走出静室,眼中虽有血丝,但目光锐利如新磨之剑。他没有休息,立刻召来了墨衡、公输羽、鲁拙,以及蒙恬、李信等核心将领。
“时间紧迫,寡人长话短说。”嬴政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凝霜师妹所传,乃更高阶的序火运用之法。依目前情势与吾等能力,可先立三项紧要之事。”
他走到重新绘制的巨大铁原沙盘前,以炭笔快速勾勒:
“其一,即刻改造现有营垒防御。不再追求全面均匀防御,而是集中资源,构建三个‘能量矩阵节点’。”他的笔尖点在营垒的东、西、南三个预设位置,“以现有小型序火熔炉为核心,按照此法……”他指尖亮起微光,凌空刻画出一组极其复杂、不断自我调整变幻的立体符文结构虚影,正是经过他简化理解的“初级能量矩阵”雏形,“……进行符文阵列重布。每个节点需‘幽铁’一百斤,‘蓝晶脉’导线三丈,以及……一名至少后天巅峰的武者或机关师,作为临时‘阵眼’维持基础运转。节点成型后,可联动产生覆盖营垒核心区域的‘序火护盾’,对灰雾侵蚀及‘冰冷能量’攻击的抗性,预计提升五倍以上。”
墨衡等人盯着那前所未见的符文结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呼吸急促。公输羽更是激动得手指颤抖:“这……这能量流转路径,竟可自我优化调节?妙!太妙了!王上,此法若成,何止护盾!连弩箭的‘破邪符’输出稳定性,熔炉的能效,都可大幅提升!”
“其二,”嬴政笔锋一转,指向沙盘上几个远离营垒的制高点,“建立‘序火信标塔’。材料可用木石为基,核心需嵌入‘蓝晶脉’与微型序火核心碎片,符文刻录以此为准……”又是一段简化的、侧重能量波动放大与定向传递的符文序列虚影浮现,“信标塔无需强防御,但要够高,够显眼。其作用有二:一,作为能量矩阵节点的外延‘触角’,扩大我方对灰雾能量波动的感知范围;二,必要时,可主动激发,释放高强度序火脉冲,干扰灰雾意识对低阶机械单元的精确操控。”
李信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或可打乱敌之攻势节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嬴政的炭笔重重顿在沙盘上,代表着灰雾前沿的区域,“我们需要一件,乃至数件,能够真正‘破阵’的兵器。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待其来攻。”他看向墨衡和鲁拙,“格物院需集中所有‘幽铁’与‘蓝晶脉’储备,暂停常规箭簇甲片生产,全力攻关两物——”
他再次凌空刻画,这一次的虚影要简单粗暴得多:一个巨大的、带有螺旋凹槽的金属锥形体,内部布满了狂暴的能量传导纹路。“‘穿甲爆裂锥’,代号‘破山’。以幽铁为壳,内填我们目前能制备的最高纯度火药与序火晶粉混合物,核心嵌入‘蓝晶脉’激发回路。要求:必须能穿透我们已知最厚的中型机械单元甲壳,并在其内部引爆,产生序火与物理双重破坏。射程……不低于三百步。”
他又画出另一个虚影:一个巴掌大小、结构极其精巧复杂、如同多层笼子嵌套的金属球体。“‘能量干扰球’,代号‘乱流’。外壳可用普通精铁,但内部结构必须用‘蓝晶脉’丝精密编织,形成多重谐振腔。作用:在靠近敌能量源或指挥单元时自动激活,释放特定频率的序火干扰波纹,扰乱其能量传导与指令信号。此物不求杀伤,但求制造混乱。”
墨衡与鲁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巨大压力与兴奋。“破山”追求极致的单点破防与内部爆破,“乱流”则侧重精巧的能量场干扰,都是完全跳出原有秦械思路的大胆构想,难度极高,但若成功,对战局的影响可能是颠覆性的。
“王上,如此……现有材料恐怕……”墨衡估算了一下,面露难色。
“材料,寡人来想办法。”嬴政打断他,目光转向蒙恬和李信,“蒙恬,你伤愈未久,但此事非你不可。你亲点三百最精锐、最机警、最熟悉地形的老兵,组成‘潜影营’。任务:沿灰雾边缘潜行,搜寻一切可能含有‘幽铁’或类似矿脉的迹象。注意,是搜寻矿脉,而非继续与雾中敌人纠缠。若有发现,立即回报,不得贪功冒进。”
“李信,你部加强所有方向警戒,尤其注意灰雾有无异动。同时,分出人手,协助墨卿他们,优先完成三大能量矩阵节点的基座建设与符文初刻。”
“诺!”众将领命,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记住,”嬴政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沉凝如铁,“我们只有不到七十个时辰。灰雾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每一项任务,都可能关乎营垒存亡,关乎身后万千百姓安危。此刻起,铁原营垒,进入‘铸锋’状态。一切为战备让路!”
“铸锋!铸锋!铸锋!”低沉的吼声在帐中回荡。
命令下达,整个铁原营垒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观星台下,墨衡带领所有机关师和识字的工匠,围着嬴政留下的符文虚影(已被拓印在特制的兽皮上),废寝忘食地研究、计算、试验。能量矩阵的构建远超他们想象的精妙与复杂,每一个符文的位置、角度、能量输入输出比例都要求极其苛刻,稍有偏差,轻则失效,重则可能引起能量反噬。他们不得不将原本用于解析残骸的“序火熔炉”进行临时改造,作为测试节点能量的来源。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符文刻录材料浪费了不少,但没人抱怨,所有人眼睛都熬得通红,依旧死死盯着每一次试验的数据变化。
另一边,鲁拙则带着另一批工匠,开始尝试锻造“破山锥”的雏形。幽铁的熔炼与锻造本就困难,要将其做成带有精密螺旋凹槽的锥形,更是难上加难。最初的几根,不是淬火时开裂,就是内部能量回路在锻造中断裂。鲁拙急得嘴角起泡,亲自轮动大锤,在火星四溅中一遍遍调整着锻打力度与淬火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