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尚书台东阁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几卷竹简哗啦响。刘邦正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块冷炊饼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粮过冬的老鼠。
他昨晚上没睡好,倒不是因为做梦,而是脑子里全是账。
边疆是稳了,人也管住了,可国库到底有多少钱?每年收多少税?哪些地方在糊弄?哪些官在拿空饷?这些问题不解决,江山坐得再稳,也像是盖在沙地上的房子,看着挺高,一脚就能踹塌。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车轮碾地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像是算准了每一步落点。
门一开,萧何进来了。
一身旧官服,袖口磨得发白,肩头还沾着点灰,显然是刚从外面赶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推着三辆板车,车上堆满了竹简,高得快顶到屋梁。
“臣,参见陛下。”萧何拱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刘邦把炊饼放下,拍了拍手:“你可算来了。我这儿都快成等媳妇回门的丈母娘了。”
萧何没笑,只轻轻叹了口气:“账太多,一本一本对,慢了点。”
“不怪你。”刘邦摆手,“要怪就怪前头那帮人,写个账比画符还乱,有的用墨淡得跟隔夜茶似的,有的干脆画个小鸡啄米图当记号——你是真能认出来。”
萧何嘴角抽了下:“那是‘粟米入库三百石’,画的是麻雀吃谷。”
刘邦咧嘴一笑:“你们这些管账的,脑子都是秤砣做的吧?”
两人坐下,萧何亲自上前翻简。第一卷摊开,标题是《天下田赋总录·高帝三年》。
“先说田税。”萧何指着其中一行,“去年报上来的全国耕田,共六十二万顷。可臣派人实地查勘,真正种地的,不到五十一万顷。”
刘邦眉毛一跳:“剩下那十一万呢?”
“被大户瞒报了。”萧何语气平平,“他们把地划在‘荒芜未垦’名下,或者挂在族中老弱名下,免税。有些大族,一家占地上千亩,报的却是三十亩自耕田。”
“合着是让老实人交双份钱?”刘邦冷笑,“这不就是村口卖豆腐的老王婆,自己家锅里炖肉,却跟街坊哭穷说连油星都见不着?”
“正是如此。”萧何点头,“还有贵族,按旧例免赋役。可现在天下已定,这些人不打仗、不管民、不上税,光领封地收租,年入万石,却一分不缴国库。”
刘邦听得直摇头:“难怪我总觉得钱不够花。敢情是肥羊全让人剪秃了,我还以为天冷掉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问:“要是把这些漏洞堵上,一年能多收多少?”
“保守算,铜钱十五万枚,粟米四万石。”萧何答得干脆。
刘邦眼睛亮了:“这么多?那咱们现在国库里有多少?”
“去年年底盘点,存铜钱三十七万枚,粟米九万八千石。今年春税刚入一半,预计还能进八万枚钱、两万石粮。”
刘邦掰着指头算了算,眉头慢慢松开:“加起来……快够撑两年了?”
“若无大战,百姓不饥,五年也不成问题。”萧何道,“关键是得省。”
“怎么省?”
“裁冗署。”萧何翻开另一卷,“如今设有‘典衣’‘掌灯’‘司乐’‘奉膳’等七处闲职,专为前朝旧制设,实则无事可做,每年光俸禄就要耗去铜钱三万、粟五千石。臣建议,裁三留四,只保留必要职司。”
刘邦一听就乐了:“这不就跟村里办红白事请八个厨子一样?一个炒菜,七个站着看火候?裁!必须裁!”
他又问:“军费呢?之前打仗烧钱厉害,现在太平了,能不能降?”
“可以。”萧何道,“边军维持必要巡防即可,不必满编。骑兵减半,步卒轮休,一年可省粮一万二千石,钱四万枚。”
刘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这些加起来,一年能多收十五万,少花八万,那岂不是净多出二十多万?”
“正是。”萧何道,“不出三年,国库可翻一倍。”
刘邦猛地一拍桌子:“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打胜仗’!比砍十个敌将脑袋都实在!”
他说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站定:“那就干。你拟个诏书,就说‘实田实税,按亩征赋’,谁瞒报,一经查实,罚三倍。再把那三个闲衙门撤了,人员归并,不愿调的,给路费回家。”
萧何应下,转身去写草稿。
刘邦又喊住他:“等等,还得加一句——以后各郡每年初一,必须把税收入库清单送上来,中央核对。谁拖着不报,直接问责太守。”
“臣已想到。”萧何道,“准备设‘月报稽核制’,专人督办,防止中间截留或作假。”
“行。”刘邦满意地点头,“你就喜欢搞这种一套一套的,听着麻烦,其实最管用。”
萧何低头写字,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
过了会儿,他抬头:“陛下,还有一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