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除了惯有的颜料和纸张气味，更添了几分脂粉、熏香甚至提神药膏的杂味。
画师们或凝神挥毫，或蹙眉沉思，或与助手低声商议，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张卫国，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学徒青衫，跟着张择端来到了集英阁。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大宋最高绘画机构的核心区域，目光所及，尽是名家。
有以工笔花鸟著称、正对着一幅芙蓉锦鸡图做最后敷色的黄氏父子，
有以水墨山水见长、在丈二匹上挥洒烟云的郭熙传人。还有擅画道释人物的、笔下的罗汉菩萨宝相庄严。
每个人都在为端午的御前献画做最后准备，试图在官家面前一展绝艺。
张择端的位置在靠窗一处，光线极佳。
他的画案上，那幅已完成主体设色的清明上河图长卷，被特制的紫檀木画轴缓缓展开固定，只露出了近三分之二的部分。
即便如此，那宏大的场景、精妙的细节、鲜活的气息，甫一露面，便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画师的目光。
惊叹、探究、羡慕、乃至不易察觉的嫉妒种种视线交织而来。
张择端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检查着画卷的每一处细节，用小笔进行着最后的补色与修正。
张卫国则安静地立在一旁，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漆盒，里面是张择端可能需要用到的、分门别类放置的各色特调颜料和专用画笔。
“哟，张待诏，这便是你那幅汴京全景？果然气象不凡！”
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响起。
来人是画院的刘姓供奉，以画宫廷宴乐图闻名，为人圆滑，消息灵通。他凑近画案，啧啧称赞，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画面上来回扫视，
“看看这虹桥！这人物！这舟船！了不得，了不得！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关心的神色，
“张待诏，听闻你这画前后耗时数年，呕心沥血，可要注意身体啊。我看这色彩，似乎还有些地方可以再提亮些？毕竟官家圣目。”
他言下之意，是觉得张择端的设色偏于雅致沉稳，不如他自己的画作那样富丽鲜艳，恐难迎合上意。
张择端手中画笔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刘供奉费心。画有画理，色有色性，不可强为。”
刘供奉讨了个没趣，干笑两声，又夸了几句，便踱到别处去了。
张卫国注意到，不远处那位曾上门探听虚实的李待诏，也正看似不经意地往这边瞟，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情景时有发生。
有真心求教观摩的年轻画师，也有借机挑刺或打探虚实的同僚。
张择端大多以简短的回应应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画作最后的完善中。
张卫国则恪守本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各种议论、动态默默记在心里。
他发现，张择端这幅画虽然在艺术上获得了不少私下赞叹，但在一些偏好富丽堂皇、吉祥寓意题材的画师和官员眼中，似乎显得过于写实、不够祥瑞、尽是市井俗务。
甚至有传言，某位接近官家的内侍曾表示，官家近来更喜道教祥瑞和奇花异石，对这等风俗长卷未必有暇细观。
压力，无声而巨大。
张卫国看到张择端眼底的红丝越来越多，饭量也越来越小。
但他笔下的画，却愈发显得沉静、扎实、生机内蕴，仿佛外界的纷扰都被那细腻的笔墨过滤，只剩下纯粹的艺术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