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穿带榫,抗扭,此为燕尾榫,受拉不易脱,此处预留隙,防潮胀.......”
没有多余的话,全是干货。
朱熹看得非常仔细,甚至蹲下身,近距离观察榫卯咬合的过程。
他看到木材在陆怀安手中,从粗糙变得规整,从散件变成紧密结合的构件。
那种顺应材料特性、通过结构达成稳固的过程,似乎隐隐触动了他心中某个关于理与物的念头。
“先生此法,颇合考工记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之意。”
朱熹站起身,缓缓说道。
陆怀安停下手中活计,用布擦了擦手:
“小人未读过考工记。只知万物各有其性,顺其性而为之,则物尽其用,立而能久。譬如观星,亦须顺天时星辰运行之性,而非强求。”
“顺其性而为之.......”
朱熹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投向那张结构图,又看向陆怀安平静无波的脸。
这个匠人,言谈举止间有种奇怪的抽离感,技艺高超却无炫耀之心,见识特别却不急于宣扬,对他这个读书人保持礼节,却无寻常百姓的畏缩或刻意的讨好。
“亭成之后,可能允某一观?”
朱熹问道,语气比初时缓和了些。
“自然,朱先生随时可来指教。”陆怀安拱手。
朱熹离开时,对乡绅说:
“此匠人手艺心思俱佳,亭可托付。”
乡绅大喜。
陆怀安只是微微躬身,目送朱熹青灰色的背影远去,然后转身,继续打磨他的榫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渐渐成型的亭基上,沉稳如山。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
以技艺为桥,以务实为凭,不追问,不迎合,只是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可被信任的稳定。
他将是朱熹世界里一个安静的、有用的背景音,直到最终成为那段磅礴思想史诗中,一个未被历史书页记载,却真实存在过的、沉默的注脚。
凉亭修建历时一个多月。
陆怀安严格按照工序,选材、加工、组装、调试。
他谢绝了乡绅让他住在府上的好意,依旧每日清晨从道观步行而来,日落而归。
中间朱熹又来看了两次,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一两卷书,就在未完工的亭基旁找块石头坐下翻阅,偶尔问陆怀安一两个关于材料或工期的问题,陆怀安皆简洁作答。
亭子落成那日,乡绅设了小宴。
朱熹也在受邀之列。夜晚,新亭四角挂起气死风灯,众人登亭。
活动顶棚按照陆怀安教的方法拉开,初夏的夜空清澈,银河淡淡横亘。
乡绅与宾客们赞叹亭子精巧结实。朱熹却更多时间仰头望着那片被亭子开口框住的星空,沉默不语。
陆怀安作为匠师,被允许在末座。
他静静坐着,目光低垂,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宴散人静后,朱熹却留了下来,对正准备收拾工具离开的陆怀安道:
“陆先生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