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为什么从不收钱？”
张卫国正在碾药，头也不抬：
“收了钱，就不是看病了。”
阿黎不懂：
“那是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道：
“是活着。”
阿黎还是不懂，但没再问。
他低头继续碾药，一下一下，很认真。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眉山沙縠巷，那个被他爹追着打的少年。
那个少年，现在已经在海那边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碾药。
建中靖国元年春天，一封信从常州寄来。
张卫国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是苏轼的笔迹。
他拆开信，慢慢看。
信写得不长，说自己在常州安顿下来了，租了间房子，准备终老于此。
说子由也来信了，兄弟俩约好，等身体好些，再见一面。说身体不如从前了，时常觉得累，吃不下东西，但还能写诗。
信的末尾说：
“先生，我写了几首诗，寄给你看看。写得不好的，替我烧了。”
张卫国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然后他看那几首诗。
其中有一首，写的是他北归路上的事：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张卫国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条海，那条他来时也走过的海。
那个人站在船上，看着那条青山一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首诗，会留下来。
九百多年后，还会有人读。
张卫国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璀璨的人生总有落幕的时候，赤子童心也有归寂的日子。
苏轼就要死了。
张卫国唤来阿黎，手指点在阿黎眉心，这个时代的医术已经全都传给了阿黎。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摸了摸阿黎的头，张卫国转身离去，一日快行三千里。
很快就到苏轼常州的家旁，不过这次他没有现身，只是在旁边隐藏身形静静的看着，
七月二十八日，
苏轼病逝于常州。
张卫国带着已经护住心灵的苏轼重新来到了现代的海南！
苏轼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海。
蓝得不像话的海，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天都蓝。阳光铺在上面，亮闪闪的，晃得他眼睛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那片海。
但海边不一样了。
他记得这里。
九百二十年前，他站在这个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桄榔林，然后上了船，往北去。
那时候，码头上只有几块破木板，几根烂木桩，几个等船的人。
现在，他脚下踩的是平整的石板，硬邦邦的，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几根杆子，杆子上头挂着灯，灯是圆的，白的，比他见过的最好的琉璃还透亮。
远处有房子，很高的房子，白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望不到头。有些房子高得吓人，比他见过的汴京的塔还高，直直地戳到天上去。
“先生……”
他转头，看见张卫国站在旁边。
张卫国还是那个张卫国，背着药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但眼神不一样了，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不是九百年前那个在眉山晒药材的张大夫，是更早的时候。
苏轼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问出一句：
“这是哪儿？”
张卫国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道：
“海南。”
苏轼愣了愣：
“海南？儋州？”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又看了一遍那些高房子，那些灯，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