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肚子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团火在烧。
最要命的是,他病了。
先是发冷,冷得牙齿打颤,裹着那件破衣裳缩在路边,还是冷。
然后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脑袋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得找个地方歇着。
远远地看见一座破庙,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推开庙门,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神像倒了一半,供桌缺了腿,地上全是烂稻草。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神像后面,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动他。
有人在给他灌什么东西,苦的,涩的,顺着喉咙往下流。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又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
破庙里生了一堆火,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一个穿道袍的人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正在往火里添柴。
赵匡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地方?”
道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襄阳城外,一座破庙。”
赵匡胤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道人没理他,从火堆上端下一个瓦罐,倒了一碗汤药,递过来。
“喝了。”
赵匡胤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药洒了一半在胸口上。
他也不在乎,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药是苦的。
苦得他皱眉头,但没吐出来。
喝完,他把碗往地上一搁,躺回去,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离汴京还有多远?”
道人头也没抬:“五六百里吧。”
赵匡胤点了点头。
又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道长,”
他说,
“我这一路,净遇上好人。”
道人没接话。
赵匡胤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洛阳出来的时候,有个老汉给我一碗面。”
“在开封,有个卖饼的大姐白送我两个饼。过了黄河,有个屠户让我在他家屋檐下睡了一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是没人肯用我。”
道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匡胤看着破庙的屋顶,那个大窟窿露出几颗星星。
“道长,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总要有人来收拾。”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道人的侧脸。火光照着那半张脸,轮廓硬朗,看不出年纪。
“我就是要做那个人。”
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是想了很久,早就想明白了。
道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匡胤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自己又笑了:
“道长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