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时安收起了剑,背对着自己,走出了太元殿之后,太后当即就茫然的懵住,就好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脚打了一滑,但核心收紧,连忙后撤,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岸边的人一样,那一瞬间只有劫后余生的惊险。
紧接着便是连忙的往后撑着手退去,尽可能的离危险远去。
两名女侍看着惊魂未定的太后,也是被吓得不轻。
刚才宋时安直接往前走,迎着剑刃的行为,真的是完全超乎了她们的想象。
一个人为什么能够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越是高位者,不是越应该对于生命更加看重吗。
如若是蝼蚁,死则死矣。
但她们很快的又反应过来,宋时安并不是不吝惜生命,他根本就不认为太后有这样的胆量杀了他。
所以,他对于这几个女人,是绝对的轻蔑。
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
他回来,就是为了教训太后。
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天下是魏氏的,而非是你的’,就是一句原则性的警告。
“他是真的会杀了本宫。”
太后吞咽了一口唾沫,摇着头喃喃道。
太后跟皇帝不一样,皇帝若轻易的死了,是很难有替换的。而且替换所要承担的压力,几乎是比一次造反还要沉重。
太后呢?
后宫里死了一个女人,这样的故事,在这浩瀚如烟的历史上,不是早就讲过无数次吗?
甚至,在后宫离奇死亡而能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都是少数。
就在这时,殿外的太监走了进来,匍伏的跪拜在地上,急忙的道:“太后殿下,宫门外来了很多的大臣,他们是要来向殿下求情。”
“求情?”听到这个,太后心中顿起波澜,仿佛找到了一些希望,“他们要求什么情?”
“他们……”太监支支吾吾后,艰难开口道,“他们联名,请太后不要去追究吴王殿下的死,此事是与宋时安无关的……”
太后一下子就被懵了,费解的问道:“这是闹的哪一出?这百官都被宋靖所挟持了,他们的意思,难道不是宋靖的意思?”
宋靖的儿子剑履上殿,对着自己耍横。
而宋靖却在外面联合百官向自己求情,不要去责难他的儿子。
如此左脑攻击右脑,这不是人格分裂吗?
“殿下啊!”太监快步的爬到了太后的阶下,眼泪汪汪的望着她,像是一桶凉水泼上去一样,将她给彻底浇醒,“这宋氏,就是想让百官都看看,他宋时安是如何轻松进得皇宫,又如何轻松出来。是想告诉百官,太后您并不能够惩戒他们呀!”
“……”太后这才明白。
这不就是宋时安欺辱了她后,他爹又来把所有人都叫到门口,看看他是如何欺辱自己的吗?
过分,太过分,太过分了啊!!
“这竖子,当初就应该真的杀了他的。就不应该念在他的才能,非要留着。连同魏忤生那个野种,一起死了才对啊!”
太后开始懊悔的埋怨老皇帝,站起身,她踉踉跄跄的往下走。
女侍扶着她的肩膀,一直的到了龙椅旁边。
而她,仿佛就像是看到了皇帝出现在了那个位置上一样,眼中出现了幻视。
接着,突然的靠在了龙椅上,瘫坐在于地,倚着那个无形的人影,痛哭道:“要是你在,谁能这般欺负我们母子……要是你在,那该多好啊……”
………
孙司徒,宋靖,甚至还有崔右丞这位老同志,他们带着不少的文官,大概半个朝堂的官,一起的来到了这里。
但也只是让太监禀报了一下,并未强烈的要求觐见。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等那个人出来。
或者,看他今晚到底能不能出来。
“欧阳大人不在吗?”孙司徒对一旁的一名官员,声的问道。
“司徒,欧阳大人不在。”那人是跟欧阳轲比较亲近的,所以解释道,“他身体还未完全好,加之夜里清寒,所以不便前来。”
“是啊,欧阳大人还是得好好修养的。”孙司徒浅笑的点头道。
今晚,非常的明显了。
的确是来了很多人。
但最重量级的欧阳轲不来?
这传达了一个什么样的消息?
他并不想掺和到这一件事情上来。
可以,这是一个丑闻。
宋时安夜入皇宫,剑履上殿,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可谓是礼崩乐坏,以下犯上。而这些人过来,亲自目睹,本就有一点儿助长和纵容的意味。
至少,是在太后受辱时,没有任何的异议。
欧阳轲有病?
他有个几把的病。
他这是通过不站队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
亦或者,稍稍的展现一下他与宋靖齐平的实力。
同时,还能够留下一些好名声。
日后宋时安若因为今日之嚣张跋扈而倒台了,被清算了,到时候提起今日之事,只会想到‘当初的轲相可没有跟百官一起咄咄相逼’。
欧阳轲,还是个老实人呐。
这就是大佬。
在站队时,一出手就能够让平衡的太平倾斜。
可事后,又能够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关键是像这样的人,只要不明确的反对宋靖,就是帮了他们宋氏的大忙。
都赞同时投弃权票,就是反对但赞同。
但反对时投弃权票,就是赞同但反对。
虽实质上跟随了大流,可又用行为表达了立场。
能够这样做的,并非是骑墙派。
因为没有真正的实力,做不到居中。
居中是大智慧,也是大拳头。
他让所有人,没办法去忽略他们的声音。
这,正是孙司徒想要看到的。
他之前因为自己儿子身陷囹圄,但还执迷不悟,想要跟宋时安拼个你死我活,以至于主动的服软,导致他彻底的退出了权力中央,孙谦也无法再进入官场,只剩下他的一个平庸的大儿子还在任实权的官职。
现在的孙司徒,已经没有办法再带领文官集团跟宋靖制衡。
先前愿意出面,今天愿意出来,都是一种破冰和示好,表明愿意接受新局面。
可是他再殷勤,关系能够跟崔右丞和宋靖那般亲密吗?
那可是翁婿。
他再卖力,功劳能够有王水山,朱青秦廓他们那样大吗?
那可是出生入死。
怎么样,都不可能满满当当的分到一杯羹。
因此,有这么一个欧阳轲的存在,至少能够制衡一下宋氏,也不至于会让宋时安成为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专臣。
纵横捭阖,自有制衡之道。
“都堂,太后若真的要责难时安,我们何不请求觐见,在殿外跪拜呢?”这时,一名官员对宋靖询问道。
其余人也看着他,都十分的好奇。
他们对于情况的掌控不多。
宋靖摇他们过来,是因为‘求情’。
可一切都在里面发生了,他们却求情的心不够强烈。
这,得给个法吧。
对此,宋靖道:“太上皇帝,陛下不在,我等进殿,不太合乎礼法规矩。太后若有事要责难,那我儿就需要尽人臣之礼,予以回应和解释。若有责罚,也当承受。毕竟他督造屯田,发生了这么一些事情,纵使吴王之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可终究有护卫不利之责任呐。”
他得十分妥当。
众人都相当佩服。
好一个皇帝不在,进宫没礼的辞。
不知道哪天是谁跟欧阳轲一起进宫逼迫的太后。
你们俩的年龄跟太后传出绯闻,在逻辑上可是更加合理呢。
“都堂的对。”那人点了点头,道,“太后现在是丧子之痛,心情沉重,难免有一些误解和不忿。但我们都知道,这跟时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对啊对啊,那都是逆贼吴擎的罪过,何以迁罪于忠臣身上?”
“是啊,时安都不是忠臣,天下还有谁是呢。”
“只希望太后要冷静克制,莫要冲动呐。”
不少人都在跟着附和,殷切讨好之情,洋溢而出。
有一些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也跟着浅笑点首,委婉的站队。
谁话了,谁点头了,谁假笑了,宋靖不知道。
可谁没有反应,谁还有些不悦,宋靖可都是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