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这都是正常的。
真要这么轻松就走到人前,那所有手上有兵的人,都想要跃跃欲试了。
“那是?”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跟着一起的看了过去。
在夹道之内,一人徐徐的走着。
两侧的火把,只照出了他的影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宋时安。
就这么出来了吗……
那个男人,越来越近。
直到,从深邃而昏暗的夹道而出,到了宫门之内侧。
太监们手提的灯盏,将他完全的照映。
身高八尺,容貌甚伟,一袭绯色官袍,腰间配鎏金御剑之人,带着从容且深邃的神色,走到了众人之前。
孤身入宫面见太后责难的他,却像是这皇宫之主一样,肆意的出入,宛若神人。
此等威压,让这在场的百官,皆为之而敬畏。
孙司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是真的英俊,是真的潇洒。
但却不及他的万一霸气。
毕竟他从未做过真正的权臣,哪怕官居三公。
宋时安刚一踏出门槛,当着御林军首位的面,离了皇宫。一位身材瘦削,绯色袍子,表情无比严肃,眼神锋利之人站了出来,高声的质问道:“宋时安,太后召见尔来,为何带兵入城!你好生霸道!”
他这一句话出来,所有人都惊了。
这老哥,是真的猛啊。
因为宋时安的军队,就在这附近,几乎是分布在两侧。
他是不要命了吗?
还真是。
但是,并非是所有人都在害怕。
其中有一些老臣,便带笑的站在人堆里,看着这一幕。
反宋的人,还是有的。
宋靖没有话,因为宋时安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孙司徒也在期待,宋时安会这么处置这个找死的腐儒。
宋时安看着他,问道:“大人,我在盛安赋闲不久,久居槐郡可劝农桑。请问,何以称呼?”
“光禄寺郎中朱凡。”那人昂首挺胸道,“我朱氏世受皇恩,代代虞臣。”
“那谁不是虞臣?”宋时安反问。
“忠于大虞者,忠于陛下者,忠于太后者,那便是虞臣。”朱凡理直气壮的道。
“何为忠?”宋时安再次反问。
“好,宋生,我就告诉你何为忠。”朱凡指着他,然后走到众人面前,高声的道,“太后召尔孤身入京,遵命而为是为忠。太后饱受丧子之痛,身为府君而为庇护吴王不利主动认罪,是为忠。剑履上殿,逾越祖制但自惭形秽,迷途知返,而后赤裸上身,叩拜皇宫,这是为忠!”
“那我,不是忠臣?”宋时安问道。
“当然不是。”朱凡笑道,“但是,你能够做回一个忠臣。只要收敛你的霸道行径,将兵权交归于陛下,将吏治权还于诸司,本分而自省的做好司州刺史的职责。如若这般,那我,还有百官,都将认可并尊敬你这位同僚。如若不然,执意做那枭雄,那我等,可就宁死不从了。”
罢,他用力扯动衣袖,十分潇洒。
读书人的伟岸形象,在这一刻尽显。
而面前的不少官员,也是在带着笑,等待宋时安如何去对抗这政治正确……
“腐儒!”
然后突然的,宋时安凝视着他,训斥道:“忠臣忠臣,你如何是,那就如何是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忠?直言不讳,犯颜进谏,不是忠?铲除奸佞,拨乱反正,还政于君,不是忠?而像你,还有某些鼠目寸光之徒,动动嘴皮子,些什么冠冕堂皇,而又言之无物的东西,就算是忠了。你算什么忠臣,你于国于民,有何用处?!”
“宋生,休要在这里巧舌如簧。文臣辅国,武将镇边,皆是报效皇帝,你的确是立了不少的功劳,没人能够比的了你。可这不是你当权臣,你僭越神器的理由!”朱凡十分激昂道,“我没那么多功劳,可我知道,我的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恩赏。陛下就是天上的太阳,福泽万物,方才有槐郡的良田万顷。若是我,无论怎样,都不会去做欺凌太后,以下犯上的狂悖之事!就凭如此,我就是忠臣。”
“无论陛下太后如何,做了什么,了什么,都是对的,都应当赞颂,都不能去纠正,是吗?”
“不这样,何为人臣之礼?”朱凡反问。
“朱凡啊。”宋时安笑了,抬起手指,“你当这郎中屈才了,你应该去做太监。”
这话一出,众人皆笑。
“宋生!你不要胡搅蛮缠,欺凌太后的事情还没完呢!”朱凡涨红着脸骂道。
“我随行所部,皆是有平叛之功的朝廷军队,凯旋回城,理应受到太后嘉奖鼓舞。他们,当然能够进城。”
“我进皇宫,所配的是太上皇帝赠与的宝剑。此番回盛安,也是带着太上皇帝的圣谕。太后也是臣,也应听旨。”
“最后,连太后都了,我与吴王殿下之薨无任何关系,我是辅助陛下平叛登基的功臣。”宋时安对他道,“尔竟言皇子之死与我有干,污蔑朝廷一品刺史,该当何罪?”
“太后那样,是因为你的胁迫!”朱凡高声咆哮道,“你就算是杀了我,诛灭我九族,我也要。你犯上,你不是忠臣,你这是要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朱凡的心都怔了一下。
这个字眼他之前一直都没有,他所批判的都是逾制。
因为一时的愤怒,脱口而出了。
宋时安视线稍稍一瞥。
是看向了宫门前的守卫。
那两人稍微错愕后,便连忙的过来,将朱凡给一左一右的按住了。
还不是宋时安的骑兵干的。
这是皇宫里的军队,自己做的。
罪名也是很正常的,喧哗宫门。
“你杀了我吧!就像你之前排除异己那样,看谁不爽就把谁杀了!”朱凡继续的大声表演。
“够啦。”宋时安轻笑道,“你只是想出名,在史书上有寥寥几笔,差不多就得了。”
“你放屁!”
“到痛处就气急败坏了。”宋时安摇了摇头。
“你放屁!你这是嫉妒我高洁的名声!你这枭臣!你才是气急……”
然后朱凡就更红了,拼命的挣扎,然后被御林军拖到了一边,消失在了这里。
很遗憾,没有杀伤力。
孙司徒就知道,当初连自己都没能骂赢他,这人怎么可能在口舌上占一些便宜呢?
更何况,还真是走赤诚忠心这一套,那就更没用了。
大虞可没有到文字狱,到白色恐怖的时候,你只要无脑的尊皇室,那你就占了道德的高地。
天下的确是因为魏烨创造了锦衣卫,导致风气相对前朝变得压抑和退步,言论的自由越来越少。
可古之君子的价值观,还没有完全扭曲。
古代臣子的终极梦想是什么?
就是占着道德高地骂皇帝,皇帝还得赔笑的自己要改正。
不就是魏征这逼么。
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宋时安看向了人堆里,某位正捧着书,埋头记录的大虞史官,也确定那子,就是想出名。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就得靠这种爱国主义表演出名了。
“宋大人,我乃史官。”史官道,“大虞朝堂之事,我都得记载。”
“我有不让你记吗?”宋时安反问。
他的语气,十分的冷酷。
让其余的官员,都有点害怕了。
刚才还在偷笑的一些人,也怂了。
毕竟宋时安一个眼神,就能让御林军抓人。
“这一句,能记载吗?”史官抬起头。
宋靖都恼了,打算让这个史官适可而止。
不要找死。
“史官者,据事直书。”宋时安道,“这是你的职责,你做任何事情,无须向我禀报。”
“大人。”这位史官道,“并非禀报,只是做史时,有些事情的记载,为了准确,也得向记录者确认斟酌。就比如,宋时安横眸掠宫掖,光禄郎朱凡应声锁腕骨这一句,是否有误?”
此言一出,百官皆愕。
这是他当枭臣的罪证。
这人跟刚才那个虞孝子的确不太一样。
朱凡是为了出名。
而他,纯粹是为了艺术追求。
于是,宋时安对着他轻轻一笑。
接着,从人群的中央走过,只冷淡的留下一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