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六年 (1707年)
十月初三日辛巳 (10月27日)
浙闽巡察使梁鼐会同浙江军区军事检察院,遵旨察审黄岩分区营长仇机与前任总兵官、现任京口副都统许国柱互讦(意为揭发)一案,奏报:许国柱私设小票,收取过往渔船商户规礼三千两入己,仇机收取过往渔船规礼银一万两有余,并强征往来商船税银入己。本日,帝准户部所奏,将许国柱革职、交浙江军事检察院问责。仇机革职、发边卫充军劳改。
…………
本日,巳时,京师皇城,乾清宫。
自打清军覆灭、大将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师的那天起,京城就下起了雨。战报送抵的那天夜里,更是下起了瓢泼大雨,有打更的老人声称,那夜大雨中,隐隐听到将士的悲歌和女子的哭泣声从西北天际传来。秋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再也没断过,漫天的乌云越压越低,笼罩在京师上空。让这座平日里繁华喧嚣之都,染上一抹戚色。
就连上天都在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哭泣!乾清宫内,高坐在蟠龙金座上的帝王望着殿外,几不可闻的默然叹气。
李德全一直侯在御案旁,听到叹息声,他只道是康熙累了。毕竟,平日里半个时辰就结束的朝会,今儿个都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却还没散。
进袭伊犁的靖安将军付宁安部全军覆灭,入藏平叛的色楞、额伦特战死。朝臣们已从战报初抵京师时的震惊、难以置信中走出,从诸王大臣到青海的蒙古王公,皆以为伊犁、西藏地处辽远,以进兵为难,一直迟疑不决。这几日朝会,群臣议论纷纷,却总是意见相左。内阁大臣们,也达不成合意。
与以往不同的是,由于入藏平叛是保守派旧军系力主,更有色楞等人在御前立下军令状。此番色楞战败、付宁安部全军覆灭,朝堂上,尤其是旧军系的势力,倍受打击。面对康熙帝对色楞、额伦特此番失利的责难,以马奇为首的保守派几乎溃不成军。清军第一次出兵失利,也牵连到主管粮草物资的四阿哥胤禛头上。
康熙帝却没再纠缠谁该对清军失利负责的问题。革新派自然见好就收,其实群臣心里也明白,如果真要有人对此负责,这个人就是身为最高决策者的康熙帝自己。不再问责,不再追究,可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眼看着策旺阿拉布坦占领西藏、盘踞天山?
或许是忌惮于色楞、额伦特的失利,又或者是出于其他目的,保守派此番一反先前主战请缨的态度。三阿哥胤祉、马奇等人均力陈,西藏边远荒芜之地,距京师千里之遥,易守难攻,出兵入藏
,我方耗时耗力,敌方却是以逸待劳。
十三阿哥胤祥闻言站了出来,反驳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三哥所言不妥!诚然,西藏不比关内,更比不上蒙古富庶。但,西藏与青海、四川、云南接壤,若将西藏拱手让与策旺那厮,则此三省危矣!”
御座上,一直默然出神的康熙帝听到这里,双眼微米,盯着站在底下的三阿哥胤祉,语调波澜不惊的问了一句,“老三,那你认为该如何?”
三阿哥胤祉不紧不慢的躬身言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准噶尔部叛乱的缘由,在于其与开放通商后的漠北、漠南蒙古各部之间的经济差距。众所周知,噶尔丹覆灭才十年左右,准噶尔部的元气才刚刚恢复。为何此时策旺不惜与朝廷决裂,试图控制蒙古?就是因为朝廷开放漠北、漠南蒙古与关内自由通商,却独独没有漠西蒙古。”
康熙帝抿了一口李德全递上来的参茶,望了胤祉一眼,“接着说!”胤祉点头,余光扫了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一眼,接着言道,“儿臣记得,嘉兰竭诚公主曾经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哪里有不平等,哪里就有反抗。是以,儿臣认为,要从根本上解决准噶尔部长期叛乱不断的局面,唯有将其与蒙古其他各部一视同仁,让漠西蒙古也富庶起来,让准噶尔部的牧民受益于朝廷,才能真正一劳永逸!”
胤祉的话说完,乾清宫内静了许久。不止是一班阿哥、朝臣,就是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康熙,也愣了几秒。老爷子下意识的伸手摸着自己的寸许美须,目光落在胤祉身上,心头暗忖,不得不说,老三的这段话发人深省。长期以来,朝廷对准噶尔部一直采取压制其发展的政策,就是怕准噶尔部势力若壮大了,再生叛乱。没成想,正是这种政策,激发了冲突。
九阿哥胤禟却是不以为然,站出来反问道,“那照三哥的意思,我们现在不仅不能出兵平叛,还应该开放关内与漠西通商,给叛军打开城门以一视同仁?”说到这儿,胤禟冷哼了一声,眼角轻挑,余光瞥了胤祉一眼,“还是三哥有什么平叛良策?”
“老三,你的法子,或许对平叛后如何根除准噶尔部的谋逆之心,但对于眼前的局势却无甚大用!”康熙心底虽然对胤祉的想法颇为赞赏,面上却是淡淡的,诚然,胤禟的话也在理,如今的头等大事,是尽速平叛。康熙看着御阶下态度从容的胤祉,“老三,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朝廷应发文昭谕漠西蒙古其他各部,朝廷视漠西各部与漠北、漠南各部一般无二,争取图尔古特、辉特、杜尔伯特等部,以削弱策
旺的兵力。”胤祉话音刚落,底下的群臣尽皆点头附和。
胤祉语气稍顿,接着言道,“对于策旺,儿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主。策旺如今已占领西藏,其挟持六世□,必借□之名煽动蒙古黄教教众叛乱。唯有先招抚,以恐再生波折。西藏乃荒蛮之地,大策零此番入藏每每屠城劫掠,策旺想占稳西藏,也并不容易。与其长途跋涉损兵费力,倒不如,与之!”
“我不同意三哥的说法!”十三阿哥胤祥,闻言立马站了出来,义愤填膺的大声言道,“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藏、漠西的百姓也是皇上的子民,难道,我们要眼看着漠西的穷苦牧民受人利用,眼看着西藏的百姓遭人屠戮?!”
胤祥的这几句话,说到了康熙心坎儿里,为君者,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百姓受苦,作为帝王,他心里也不好受。
胤禟虽平日里与十三多有不睦,但此刻,他却打心底和十三同仇敌忾,十三的话音落地,他就立马站出来瞪着胤祉,语调尖刻的逼问道,“敢问三哥,你所谓的招抚是怎么个招抚法?是要让朝廷封策旺为蒙古王?还是依了策旺在檄文中的说法,将灵儿赐死!!”胤禟此言一出,朝臣中的革新派立刻群情激奋。
“这……”胤祉被胤禟的气势迫的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说什么呢?考证旧例,安抚的法子无外乎敕封官爵、缔结姻亲。策旺竖起反旗,冲关一怒,心心念念想要的是灵儿,可如今灵儿已是胤禟的福晋、位高权重的嘉兰竭诚公主,若想再效法当日与噶尔丹缔结姻亲暂予安抚,怕是绝无可能。
这个道理,大殿里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策旺重新占领天山南北、修葺乌鲁木齐城,更兼有大策零敦多布统御西藏,挟六世□以令黄教,时时刻刻的威胁着青海、四川、漠南、漠北蒙古。三阿哥这安抚的法子,眼下显然行不通,先甭说这些阿哥爷答不答应,就是皇上也舍不得啊。若言主战,如何战?谁来领兵?朝臣们一个个心思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乾清宫内的一片寂静无声。
御座上,端坐着的康熙环视群臣,良久,掷地有声的抛下一句话,“西藏是大清的西藏、天山南北的子民都是朕的子民,朕、大清,绝不会对逆贼姑息!出兵平叛刻不容缓,朕意已决。至于主帅的人选,内阁尽速遴选。”说罢,康熙霍然起身离座。李德全见状,赶忙高声唱道,“退朝!”
接连议了数日,如今总算有了结果,朝臣们也都松了口气。所谓皇命难违,即便朝中的保守派、旧军系再心有不甘,也无济于事,出兵平叛已成定局。眼下各派最关注的,
便是这平叛主帅的人选!
出了皇城,胤禟、胤俄便上了八阿哥胤襈的马车。老十是个火爆脾气,今儿个在朝会上,若不是被胤襈死死拦住,只怕他早就抡起拳头向胤祉招呼了。这不,刚进马车,他就嚷嚷开了,“八哥,你干嘛拦着我,就该给他点儿教训。”胤襈面上淡淡的,伸手摘了头上的顶戴,低声道, “你那是给教训吗?那是添乱!”
“没想到,老爷子尽然丝毫没怪罪老四。”胤禟冷哼一声,摇头道,“四川道、西宁道运往西藏的粮草不及时,也是导致色楞、额伦特被困的原因之一,老四他管着粮草,难道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老头子偏心呐。”
胤襈细长的眉眼丝毫未动,阖眼假寐,语气平淡无奇,“老四总筹粮草物资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再者说,押运粮草的路上遇到暴雨,这是天灾,谁也没法子控制。”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端着模样!和着就他一个人夙兴夜寐,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勤勤恳恳的为皇阿玛分忧。”老十愤愤不平,气呼呼的说着,“老三话里话外都针对灵儿,怎么不见他出来为灵儿鸣不平,忘恩负义。”
胤襈闻言,睁眼瞥了老十一眼,“谁都明白,皇阿玛舍不得灵儿,大清更离不开灵儿,这一点,老三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争论就没什么意义。”
“八哥,”胤禟擡头看着对面面容沉静的胤襈,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顶戴上的宝石顶子,“这两年皇城事多,老爷子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只怕这次平叛主帅的人选,事关重大呀!”
胤禟的话自然意有所指,八阿哥胤襈眼睑微擡,面上依旧淡然,“在这当口,许国柱案发,对十四弟的声誉影响颇大呀。”胤禟冷冷的接茬道,“这可怪不得我们,八哥你早就千叮咛万嘱咐,可十四弟不听啊。雏鹰总有长大的一天,这么早就安插羽翼,只怕他所图甚大!”
虽然心里清楚,可听老九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胤襈禁不住皱眉,他没再多说什么,拉开车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红墙黄瓦,无声的叹气。这便是生在天家的悲哀,为了那把椅子,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六年 (1707年)
初七日乙酉 (10月31日)
因江南旱灾,将今年漕粮每州县留八至十万石,以备赈济。遂又命两湖亦照此办理。
本日,免江西、安徽所属康熙四十三年民欠漕项银六十八万七千两、米三十一万一千八百石。
…………
本日,未时,京师
西郊,蔚秀园,白宫。
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雨水淹没了池塘里的浮桥,打落了莲湖里的本就衰败不堪的荷叶,整个园子,都没了生气。碧落打量着回廊外烟雨蒙蒙中的园子,全没往日凭栏听雨时的雅趣,她收回视线,朝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微微颔首,“孙太医,请!”
来蔚秀园的次数多了,孙清华也渐渐与府中众人熟稔,有感于秋香、冬雪奇异的医术,对传说中的嘉兰竭诚公主也更为了解。在这过程中,孙清华不再像过往对待皇室宗亲那般恃才傲物,态度随和了许多。他微笑着点点头,跟着碧落跨进院子。
请安、询问身体状况、请脉,一样的流程,同样另众人失望的结果。当然,失望的人中,并包括当事人自己。众人还沉浸在失望中,当事人却已经从床上翻身起来,笑逐颜开的看着端坐在桌案后提笔填写脉案的孙清华,“孙太医,我发现您的皮肤保养好好啊!简直称得上童颜鹤发。您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美容秘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