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卿和碧落相视一眼,随即麻利的换上鞋,下车赶往大帐。二人到时,简易的大帐内,楚宗、楚仲、红叶、紫衣也在。只是,这四人的神情怎么会那么严肃,甚至还有些担忧?反观居中站定,身着软甲手持马鞭的灵儿,一对眸子晶晶亮,却是浑身难掩的兴奋。
面对这诡异的气氛,薛子卿和碧落不禁面面相觑。碧落踏上一步,正要开口问,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帘子被从外撩起,来人踏进大帐的同时,带进一阵风沙和土腥味,碧落掩袖退到一旁,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侦察兵。
侦察兵单膝点地跪下,干裂的唇微张,声音嘶哑着说道,“报大帅,敌军一万轻骑已于前日夜离开乌鲁木齐城外营地,直奔既定目标而来。”
灵儿点点头,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侦察兵,待他喝足了,才接着问,“敌军最快几天能够到达既定目标?在其军中可曾发现俄国火枪队?敌军有没有配备火枪?”
“回大帅。敌军一万轻骑并没有配备火器,据龙崎大人发回的情报称,策旺让新建的火枪队护卫乌鲁木齐城,随一万轻骑前来的是一支五百人的俄国火枪队。
从乌鲁木齐至目标地点,如果像我这样不眠不休一路换马,最快需要一天两夜。敌军一万轻骑没有换乘的坐骑,即便尽力赶路,最快三天后能够到。”侦察兵感激的抱着水袋,抿了抿得到滋润的唇。
灵儿闻言蹙眉,“三天吗?黑鹰,工事挖的如何了?”她问后一句时,目光投向帐口。众人这才发现,帐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身土黄色,连脸上都好像盖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不仔细看根本辨不清是谁。
“纵深坑道已经基本完成了,大概能够容纳两千人。”这位土人一说话,众人顿时确定,的确是黑鹰。仔细看,黑鹰身上土黄色的衣服原本应该是黑白相间的迷彩服。
灵儿绽开地图比划了片刻,点头道,“还有一天半时间,五千人一起挖的话,肯定来得及。楚宗、楚仲,迅速集结人马,从现在开始,你们暂归黑鹰调度,全力配合开挖工事。”
“得令!”楚宗、楚仲神色冷峻,上前领命。
什么工事?薛子卿越听越糊涂,正要踏前一步问个究竟,一旁的紫衣却先她一步开口,“小姐,大军的马匹怎么办?”灵儿显然早就思虑周全,脱口而出,“你和红叶率领骁骑营,将六千匹马以及多余的辎重送到大军昨日经过的那个山谷中暂存,留两百名士兵驻守。”
灵儿语气稍顿,转过来对碧落道,“你去清点一下,除了军火弹药全军上下两天的口粮,其余所有物资都随马匹先送走。”待碧落应声,灵儿眼睛泛着兴奋的
异彩,环视众人后,大声道,“事不宜迟,这就散了速去准备!”
“是!”众人拱手应声,鱼贯而出。薛子卿此刻已经明白了大概,不禁被灵儿这大胆的计划惊的花容失色,恨不得痛骂灵儿一顿。可看着灵儿笃定的神情,她知道此时多说无益,跺了跺脚,跟着出帐帮着碧落去清点物资。
康熙四十七年 戊子 (1708年)
六月十一日丙辰 (7月28日)
沙石峪,只是走出包围吐鲁番盆地的群山,进入盆地的众多条路之一。两畔的瓦砾山,被经年的风塑的陡峭,宛若斧劈。一丛丛沙棘点缀其中,只在山脚下稀稀疏疏的长着几丛灌木,昭示着唯一的绿意。
准兵的细作分散开来,将不大的沙石峪里里外外仔细的搜了一遍,这才放心的策马回营。
此时天光微亮,离沙石峪不远的山丘背后,连日来不停赶路的准噶尔骑兵人困马乏,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正自酣睡。偌大的营区,仅有的几座帐篷在近万风餐露宿的准兵中显得鹤立鸡群。这几座帐篷门口,抱着枪倚着帐篷的哨兵褐发碧眼,睡梦里叽里呱啦的嘀咕着什么。
主帐内,小策零听完细作的回报,又详细问了沙石峪的地形,这才挥手示意细作退下。
“小将军,你不必担心,沙皇陛下的火枪队神勇无敌,放眼整个东欧无人可以匹敌。”说话的人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子,庞大的身躯比小策零大了一倍不止,他说的是准部语言,虽然唤小策零为将军,可语气却明摆着不把准军,以及即将面对的清军放在眼里。
小策零心中厌恶至极,可为了大局面上极力忍着,淡淡的说道,“沙基耶夫斯基上尉,清军也有一支五百人的火枪队,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过大意为妙!若是输了,岂不是堕了沙皇陛下的颜面。”
沙基耶夫斯基一脸不屑,拍了拍腰间的短铳,下巴擡的老高,“小将军,你太多虑了!我军的火器放眼欧洲都算最先进的,就算五百对五百两军对垒都占据优势,更别说今日是伏击。等枪声过后,你只要带着你的人去收尸就可以了!”
说罢,沙基耶夫斯基大笑着出帐,到门口时,庞大的身躯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小策零,“小将军,听说库尔喀拉乌苏是你的故乡,那里美吗?”
小策零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沙基耶夫斯基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提起家乡,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是的,那是我的故乡。那里有丰美的草原、美丽的湖泊、随处可见的溪流河水,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野花,非常美。”
沙基耶夫斯基听的眉飞色舞,笑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他随后的一句话,却让小策零的脸瞬
间变黑,“哦,是吗?太好了,打完这一仗,沙皇陛下将封我为男爵,并且将库尔喀拉乌苏划为我的封地。”
良久,小策零才回过神。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沙基耶夫斯基远去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踏出帐门大声喝道,“来人!集结人马!”
沙石峪一侧的山体内,狭窄的坑道九曲连环,在交汇处空间大了许多。漆黑尽头,一灯如豆,灯旁矮桌上搁着棋盘,灵儿一身戎装执白子,薛子卿淡青长袍外罩轻铠执黑。
灵儿昨日紧张焦虑,此刻却是出奇的镇静。薛子卿则不然,她哪里经历过如今日一般生死悬于一线,昨夜一宿没睡,此刻执棋子的右手微不可察的发抖。她盯着黑白交织已成混战之局的棋盘思忖再三,终于抖索着落下棋子。
薛子卿的手刚离开棋盘,灵儿便叹了一句,“唉!你又输了!”言毕跟着落子,原本交织混战甚至白子处于劣势的棋局瞬间逆势。薛子卿就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着棋盘,终于无奈的推盘认输,“怎么你进京这几年棋艺精进神速啊!”
灵儿慢吞吞的捡拾着盘中棋子,淡然一笑,“棋局虽小,中有乾坤。棋艺有三等,末等是见招拆招,只能被动招架;中等是步步算计,稳扎稳打。如果对弈双方棋艺相当,输赢皆不大,可如果一方棋艺高超,则难逃一输。”
“这么说,我的棋艺也就只算得上是中等咯!”薛子卿嘟着嘴,不满的言道,“我倒要听听,上等棋艺又如何?”灵儿脸上笑容淡去,“上等棋艺,棋手看淡输赢,以四两拨千斤,往往看似孤注一掷,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掌控全局!”语气神情,透出果敢刚毅、杀伐决断。
薛子卿心中品味着灵儿这话的深意,嘴上兀自倔强,“什么看淡生死输赢,我看你是有幸运之神庇护才是真的!”
“幸运?!也许吧……”灯光下,灵儿若有所悟。当年,还是纳兰的她,与十三在徐州逛妓院,她争强好胜,以一曲赢得玉玲珑倾心以对,结果是策旺替她娶了玉玲珑。偶然的邂逅,没想到玉玲珑竟然将她引为知己。
若不是潜入策旺府邸的龙崎听到玉玲珑与丫鬟诉说这段旧事,一时心软,没有当即一刀就结果了玉玲珑,也不会听到玉玲珑与策旺的争吵,更不会获悉小策零领兵万余将于沙石峪伏击自己的绝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