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大营筑于吐鲁番城北缓坡之上,布局外松内紧。一队队巡逻兵穿梭其中,中军大帐前竖着那面巨幅杏黄团龙帅纛迎风招展。
大帐内,步兵统领图赛、楚宗、楚仲正在沙盘前议论着刚刚收到的情报,涤尘在帐中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一阵马蹄嘶鸣近前,灵儿当先踏入大帐,涤尘就迎了上去,“小姐,刚刚收到前方侦察兵送回的消息,乌鲁木齐周边的几个部落有人马集结迹象。而龙崎从乌鲁木齐城中送回的消息确认了这一点!”
灵儿走到沙盘前,挥手示意图赛等人免礼,对涤尘道,“接着说!”涤尘点头,指着沙盘言道,“据龙崎得到的消息,沙石峪准兵大败后,策旺大惊,他得知我军主力将袭乌鲁木齐,不仅派出大量使者赶赴漠北、喀尔喀各部联络与其暗通者增援,还设计软禁了一众小部落头人的妻女家人,强命各部头人倾部落之力出兵拱卫乌鲁木齐。其中图尔古特、辉特、杜尔伯特等部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共计万余。”
红叶闻言,犹疑的说道,“策旺难道是想死守乌鲁木齐城?小策零难道没有告诉他,那样是以卵击石吗。更何况,如今我军大胜,那些暗通他的蒙古墙头草,岂会帮他?”涤尘摇摇头,“谁说不是呢!小姐,侦察兵已经跟上了那些使者,要不要把他们擒回来,彻底断了策旺的后路。”
将手中代表敌军的旗帜插在乌鲁木齐与吐鲁番之间广阔的荒原上,灵儿拍拍手,“那倒不必,这很有可能是策旺军师布下的迷魂阵,让侦察兵跟着,知道都联络了谁就行。而且,这也是试探蒙古各部绝佳的机会!至于策旺,不过是茍延残喘尔,他早就把自己的后路给掘断了!”
“大帅,敌军全是骑兵,行军速度快,估计明日就可抵达喀喇巴尔噶逊,如此看来,我们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这里易攻难守,气温也不利于作战,”图赛指着沙盘上出吐鲁番后的一片河原,“我军宜屯驻于白杨河畔,先于阵前设伏,打敌军前哨一个措手不及。然后,以守为攻,不断向乌鲁木齐推进。”
楚宗点头附和,“我同意!我们必须立刻拔营,以免将战火又引到这里。否则,好不容易修起来的房屋果园又将被毁,我们的战士们这些天岂不白辛苦了。”碧落见灵儿眉头微蹙,知道是在担忧后勤供给,笑着上前宽慰道,“我军粮草尚能支持月余,所余弹药如果节省着用,亦可应付一场大战,凌峰押送的军火最迟明晚即到。”
虽然灵儿心中对战场杀戮颇多忌讳,但她深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此时绝不可有妇人之仁。环视众人一周,灵儿猛的一拍桌案,“好!兵贵神速,图赛、楚宗传令下去,即刻拔营!”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十二日 丙戌 (8月27日)
准军部落大军集结于喀喇巴尔噶逊,距抚远大将军部驻地白杨河仅百里。夜幕降临,各部落营地成犄角之势扎营,疲惫的骑兵们依偎着坐骑入眠。居中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各部落的头人们当着策旺使臣的面儿歃血而盟,发誓共讨清廷。
使臣走后,各部落头人无言的喝着闷酒,每个人的心中都萦绕着刚刚使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话。万恶的清廷已经在所占的巴里坤、吐鲁番等地派选官员、留驻守兵,将原本属于部落的牧场、果园卖给了关内的商人。而且,整个天山南北所有土地,已经全部被抚远大将军卖给了各地商贾。
没有人去疑惑这则消息的真假。长期与内陆商人打交道的各部头人,对关内商贾本就无甚好感,在他们看来,商人都是利欲熏心的,总是用廉价的物品来换他们上好的皮革。如果没有利益的驱使,关内的商贾们怎么会为朝廷又是运粮、又是带路?一直以来的谜团,在得知清廷出售天山南北土地的消息后,终于解开。
本就被迫上阵的各部首领,自此无路可退。如果战败,各个部落将失去他们世代相守的家园。
辉特部作为实力最强的部落,其首领拉扎比也理所当然的成为这支集团军的领袖。拉扎比的父亲死于修罗的剑下,拉扎比作为独子仓促的接掌了部落大权,他虽然勇猛,却鲁莽而无甚智慧。为父报仇心切的拉扎比,被策旺使臣的话语激的,当即就决定,明日他亲率本部人马为前锋攻打清营。
虽然策旺严加保密,但小策零沙石峪大败一事,杜尔伯特部头人巴尔萨已有耳闻,相比拉扎比,他就谨慎多了。力劝拉扎比,改派一千骑兵明日先探清军虚实,再做定夺。
十三日
拉扎比派手下大将蒙哥领一千骑兵试探清营。不想,清军于营外布下绊马索、地钉并地雷阵,蒙哥所率千余人马仅余不足三百,蒙哥不敢恋战,仓惶而逃。蒙哥归营后,详述战况,言曰未见清兵其人,但见步步惊雷。拉扎比怒斥蒙哥妖言惑众、霍乱军心,当众杖责。杜尔伯特部首领巴尔萨为蒙哥求情,拉扎比命蒙哥戴罪立功。
当日夜。蒙哥再领两千骑兵,绕行数百里偷袭清营左翼妄图劫营。于清营外围遇数道铁丝网阻碍,倒刺铁丝网高丈余,马匹不得过。几番试探,骑兵不小心触碰到铁丝网上暗中挂着的警铃,一时间静夜之中铃音作响。
旋即,自清营角楼上,有数束白光打来,夜空升起数枚照明弹。准兵马匹受惊,惊慌失措之余,清兵趁机攒射,杀敌无数。此役,蒙哥阵亡,准兵两千骑兵归营者不足千人,且多伤残。
各部集团军与清军
首日交战,就折了一员大将并两千骑兵,集团军本就军心不齐,经此一役士气更是大减。各部首领悉闻骑兵根本无法靠近清营,即被火器所伤,更有归营的伤兵言曰,见清营角楼上有清兵借天灯照亮夜空。各部首领虽不甚信,却也愈发心怀忌惮,皆不敢言战。辉特部首日损兵折将,拉扎比虽不情愿,却不得不下令后撤。
此夜,准兵各部集团军后撤百里,迁徙中,有关清军主帅抚远大将军冰灵乃天神降世可借天灯的传言不胫而走。
十六日
清军推进至喀喇巴尔噶逊安营。元语喀喇巴尔噶逊,蒙古语意味“黑虎城”,实际上不过是荒漠中的一座土胚城,只是因为是历代翻越天山通道上最为险要的关隘之一,往来商贩骡马大都要在此歇脚,故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可惜,准部集团军不善守城,便早早的弃了这座要隘,倒让新军捡了便宜。
清军驻扎城外,灵儿则在众将的陪同下游览了这座不大的城池,从城墙上看浩瀚的荒漠,自有一番天地穹庐、旷世孤寂的感觉在心头。可巧,戴梓带着一马车赶制而成的军火自皮禅城而来。城头上,灵儿似笑非笑的瞟了故作镇定的薛子卿一眼,大笑着迎出城去。
众人见礼寒暄,红叶、碧落带人自去安置军火。戴梓指着身后一名蒙古装扮的老汉,捋着寸许美须对灵儿笑着言道,“机缘巧合,我在皮禅城救下了塔尔西老汉,他原本在黑虎城开骡马铺,对北进的道路极为熟稔,他听闻朝廷出兵镇压叛军,便自告奋勇愿为我军做向导。”
薛子卿看着眼前向灵儿跪倒的蒙古老头,若狐貍般狡黠的目光里,尽是对塔尔西身份的怀疑。倒是涤尘在戴梓一侧,朝灵儿点点头,示意已彻查过塔尔西身份。灵儿示意左近扶老汉起来,“若天山子民都能像您这般拥戴朝廷大军,则准兵必败无疑!老人家,您既是这里的住户,可否给我讲讲黑虎城的典故。”
塔尔西老人笑着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早已如妖魔般的女子,慌忙点头,“能够为将军效力,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管黑虎城叫达坂城,达坂的意思就是‘山口’……”灵儿听到这里,脚步一顿,左右四顾后,叹了一句,“这里就是达坂城啊?”
戴梓颇为好奇的看着灵儿脸上古怪的神情,问道,“怎么?灵儿你来过这里。”灵儿摇摇头,“没有,听说过。老人家,你继续……”回城的路上,众人就听灵儿嘴里一直在哼唱着什么。
薛子卿耐着性子听了好久终于听清了两句,“达坂城的姑娘辫子长啊,两个眼睛真漂亮。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薛子卿失望之余,不禁说道,“我道是什么阳春白雪,
却是乡俗俚曲,连个韵脚也没有!”
灵儿让碧落安顿塔尔西住在城内,听到薛子卿的话,她眼皮儿都没擡一下,“你懂什么,大众的就是流行的!”薛子卿今儿个没再抢白,眼睛滴溜溜的围着戴梓转。可惜,图赛、楚宗二人正拉着戴梓细说前次夜战的事儿,堵的严严实实,将薛子卿的秋波隔离。
薛子卿急了,听到图赛说起那探照灯来,忙笑着接茬,“多亏了戴先生一双巧手,才能造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事。”戴梓闻言,又是摇头又是挥手,推辞道,“戴某不敢居功。主意乃是小姐所出,戴某不过时将其变为现实罢了。小姐之智实乃亘古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