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女神 (1)(2 / 2)

“请起!”女子伸手虚扶,“神医的名号我可当不起,我的本事顶多也就只能救活个把人,真正的神医,乃是我家大帅,她的医术才是真真正正的能济万民。诸位以后,可唤我秋香,若是愿意也可唤我秋香大夫。”

“秋香?!您就是嘉兰公主身边的神医秋香,怪不得有如此手段。”巴尔萨对秋香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不禁叹出声来。巴尔萨依旧单膝跪倒在地上,拱手言道,“秋香姑娘,你救了我各部兄弟,这份恩情我们草原儿女自是铭记于心。日后只要你言语,我们十几个部落上刀山下火海决不含糊。

但,这是私交。如果你今次来,除了送药延医,还想给朝廷当说客,劝我等罢兵,那就不必说了,喝完酒,烦请赶快离开。明日疆场,我若杀进清营,断不会手下留情!”

“恩怨分明,是条汉子!”秋香赞许的点头,“今夜我来,本就不是来做说客的,自然不会谈及罢兵之言。您既然诚心相邀,我若不入席,倒显得矫情了。”说罢,将药箱中推到萨满面前,让人拿走,与车上的药材一并去分,又指点了一番用法,摘地,毫不拘谨。

各部首领见秋香酒量不错,也渐渐不再拘束。喝了几碗后,巴尔萨问道,“秋香姑娘,我说句话您听了可别生气啊。像您这般孤身探营、与我等把酒言欢的豪气,可是真不像那些个关内汉家女子。”

“呵呵,您这话还真说对了,我祖上乃是元朝大户,正经的蒙古贵族,可惜,明朝后,将元朝的后裔打入贱藉,称之为贱民,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婢。若不是大帅救了我,只怕我早就被折磨死了。”秋香用银刀解剖般将盘中的羊腿切成细条,然后举起来放进口中,一边嚼一边言道,“我们大帅的母亲乃是满族正黄旗,算起来,满族、蒙古族都是突厥后裔,我等几百年前是一家人。”

提起元朝,各部首领回想起祖先的光荣战绩,不免心有所感。推杯换盏间,秋香不经意的嘟囔了一句,“这羊腿烤的不错,到底正宗啊!就是肉太瘦,若是长些春膘,那就口感绝佳了!”

“嗨!长春膘,自打战事起来,草原上风声鹤唳,哪里顾得上放牧啊!”辉特部的长老叹息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策旺手下二十余个部落,所有兵马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万,当年噶尔丹领二十万骑兵都兵败如山,为何你们还要依附于他?甘为马前卒,替他来这里做挡箭牌?!”

“喝酒!”巴尔萨大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举起酒碗,“秋香姑娘,你乃是我见过最有英雄气概的女子,虽然我的兄弟子侄白天刚死在你们阵前,但是,你也别做说客,天山南北就是我们各部的家,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着,谁也别想拿走!”似乎嫌酒碗不够表示他说话的决心,巴尔萨左臂一伸,抓起桌上的坛子仰脖就往下灌。

“家园故土,理当拼死守护!只是,你们确定能够打赢罗刹鬼子?!”秋香慢吞吞的抿着酒,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众人的神情。果然,各部首领闻言皆是不明所指。

巴尔萨放下酒坛,豪爽的抹了唇边的酒渍,瞪着眼睛道,“秋香姑娘,你这话何意?!明明是你们的那位大帅,将天山南北的土体全部卖给了关内的商贾,以充军饷。你也别装傻了,我各部勇士打不过你,死在你们的火器之下自无怨言。但是,这里是我们时代居住的家园,”

“对!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决不放弃!即使战死只最后一人,你们想夺走我们土地,就得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巴尔萨的话引起了各部首领的共鸣,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股荡人心魄的豪情在帐内蔓延。

“等等!”秋香听到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喝止住众人,惊讶的问道,“我们没有出卖天山南北的土地啊!我朝国库充裕,哪里需要靠出卖土地来筹得军饷。明明是策旺那厮将天山南北卖给了罗刹国,来换取罗刹出兵支持其叛国自立。前次我军与沙石峪全歼罗刹火枪队,事后,还从罗刹火枪队队长的身上搜出了沙皇的诏书,说是将库尔喀拉乌苏敕封为其封地。尔等若是不信,这里有诏书你可自验真假!”

霍图拉部头人急忙接过诏书,他识得罗刹文,自是看得懂,一边看一边大叫,“我等被策旺那厮给骗了!他早就将我们的牧场卖给了罗刹鬼子!”大帐内顿时哗然一片。

“那你如何解释,关内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竟然会为你们朝廷卖命,又是送粮又是带路!又如何解释,你军占领巴里坤、吐鲁番等地后,修建衙署,选派官吏?”策旺割地换枪一事,巴尔萨早已耳闻,此时得见诏书,自然再无疑虑,只是他依旧心中顾虑。

“诸位想想,自打策旺起兵叛乱,关内通往西域的商路就断了。那些关内的商贾们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命脉,如今朝廷出兵平叛,为他们夺回被策旺封堵的商路,他们怎能不感激涕零?

至于于巴里坤、吐鲁番等地修衙派官,只是为了安抚难民,并不会对各个部落的牧场、财产有任何影响,反过来,乃是朝廷为了保护各个部落不被强人所欺的举措啊

!”秋香说的兴起,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巴尔萨豁然站起来,逼近秋香。秋香迎着巴尔萨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不慌不忙的重复,“朝廷根本没有出卖过天山南北的土地,抚远大将军已下军令,除策旺亲随部落之外,其余西域部落只要脱离策旺,投诚朝廷,不仅朝廷会为你们守住被策旺卖给罗刹国的家园,还会同意你们自此与关内互市!漠西蒙古自此与漠南、喀尔喀无异。”

听完秋香的这席话,整个大帐在顷刻间安静的能听见牛油蜡烛的跳动声。各部族长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终于,一个人试探的问道,“你是说,我们被利用了?”

“确切的讲,是被卖了还在帮别人挡刀!”虽然这话太一针见血,秋香却也无可奈何,“自打你们出战以来,策旺有派人增援吗?你们粮草被劫,乌鲁木齐城可曾接济?为什么策旺用软禁你们妻女的方式,逼你们的部落离开你们的家园驻地?他们把你们的家园卖给了罗刹国的同时,还在用你们做挡箭牌!”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说你们不打算抢我们的牧场?”

“抢?为什么要抢?向来都是你们抢汉人,汉人何曾抢过你们?”

“不卖我们的草原?”

“笑话!关内的汉人根本不会放牧!而且,这里在你们看来是天堂,但在关内人的眼里,这里根本就是不毛之地。”

“我的兄弟啊!你死的好冤呐!”。醒悟过来的各部族人乱成一团,各部长老尽皆掩面而泣,上万条生命,各部落全部的男丁,就为了策旺的野心,为了一个不切实的传言,永远的消失了。作为草原上的儿郎,他们不怕死,但这样死,太不值得!

“你们打败策旺后怎么对我们?”巴尔萨最先恢复理智,红着双眼问道。

“具体我不清楚,但临来前大帅嘱咐过,只要你们下定决心与策旺划清界限,彻底的臣服于当今陛下,把陛下当成你们共同的大汗,那么你们就是陛下的子民,是我大清朝的子民,我们就是兄弟、同胞!朝廷会平定西域,替大家夺回家园故土。如果你们想南迁,朝廷也会划出土地,供你们游牧,并给你们一笔安家的费用!”

“那……我们每年要上供你们皇帝陛下多少牛羊?”

“不要!你们可以去打听,如今喀尔喀、漠南蒙古各部每年的朝贡都是自愿的,朝廷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不叛国,那么,我们就是同胞,都是大清的子民。大家可以公平交易,用我们的布匹、粮茶,换你们的牛羊、皮草。”秋香端起

酒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言道,

“开放通商后,你们也可以直接来关内买卖我们的东西,或者兜售你们的皮货,肯定要比关内商贾上门收购挣的要多的多!不仅如此,如果你们现在投诚,我家大帅,答应为你们每个部落建一座牧场。”

“就像劄萨克图汗部那样的牧场?!”巴尔萨去岁去过一次劄萨克图汗部,回来后便对那座神话般的牧场魂牵梦萦。

秋香笑着点头,“对!和那一样的牧场,有那样的牧场,就不必再每年逐水草而居。牧场里会有教书的义学,你们的孩子就可以在那里读书,等他们长大了,就不再只有放牧这一条路。或许,他们其中有天资聪颖者,可以直接考入沧海阁,自此入朝做官也未可知!”

大帐内又没声音了,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死亡考验后,原本只剩下死路一条的各部首领,陡然间听到秋香口中描绘的乐园,一时间觉得不真实。

见众人大都动心不已,秋香忙趁热打铁,“只要你们彻底臣服朝廷,待朝廷大军平定北疆后,你们就可以回到故土。陛下会亲自敕封尔等,让你们子子孙孙拥有自己的牧场。当然了,前提的条件是,天山南北是大清的领土,尔等必须臣服于朝廷,再无异心!”

听到这一条,各部首领中有人犹豫了。秋香的话说的很明白,各部故有的地盘不会变化,但天山南北至此将统归朝廷,清廷将派官员管理、派军队驻守,名为保护的同时,也监视着各部的一举一动。但,没有人拒绝。因为,如果不答应,他们将一无所有,答应,至少他们可以保有祖先留下的土地。

“我们可以买你们的那东西吗?!就是横在你们营外那些带刺的铁丝。”众人沉默时,帐口一位守门的杜尔伯特部族人怯生生的问道。这话顿时让各部首领皱起了眉头。

“你要那东西作甚?!”巴尔萨不高兴的呵斥。

“大汗,如果用那东西围住牲口,就不怕它们乱跑了,晚上,狼也不敢轻易近前。我干过铁匠,只怕我们整个部族的人,一冬天也打不出多少那么好的铁丝。”守门的卫士嘟囔着说。

被他这么一提醒,各部首领也想到了那害他们损兵折将的倒刺铁丝还有这等好用处。秋香鼓励的朝那人嫣然一笑,“那东西我们已经不用手打了,在我们那里的厂房里用铁水直接拉出来,快得很,便宜!一头牛可以换好几捆。等通了商,你随时都可以买到,想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守门的卫士用希翼的眼神望向巴尔萨,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众人的情绪受到感染,把担心的

事情一一说了出来。秋香知道的,便据实以答,不知道的,就记下来,答应稍后回营去问。

“那,你们要我们做什么?!帮你们攻打乌鲁木齐?!”等大家将疑虑全都说完,巴尔萨单刀直入的问道。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我们大帅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被人利用,白白当他人的挡箭牌而已!我说过,其实我们有共同的血缘,几百年一千年前,我们都是一家。”

“就这么简单?你们难道不想让我们帮你打策旺?”有人依旧不相信。

“不用!见识我军军威后,你们难道认为乌鲁木齐城还守得住吗?”秋香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她扫了众人一眼,“你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为这场战场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们不愿意再看见你们牺牲。临行前大帅叮嘱了,今晚回将各部勇士的遗体送到距我们大营三里开外的地方,你们各部可以让勇士们入土为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不要靠近我们大营二里以内。当然,如果你们确定归降,就另当别论。”

“如果我们不降呢?”,有好战的人出口逼问。

秋香面色一冷,站直了身子,“我家大帅说了,给各位三日时间考虑。从明日起,诸位可以选择是为策旺挡箭,还是做自己的主人,从此之后再也不必依附他人。到了第四日,如果你们选择战死沙场,正如巴尔萨所言,尔等不必客气,我军也不会留情!”

“好!秋香姑娘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是生是死,大家自己选!”,霍布拉部头人见场面就要被刚刚那人的言语搞砸,赶紧出声圆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尔萨身上,巴尔萨长叹一声,走到秋香面前,郑重的单膝点地跪下,“我,杜尔伯特部巴尔萨,愿向清抚远大将军归降!”

各部首领见状,也跟着纷纷跪倒。辉特部长老见大势已定,颓然叹气后只好跪倒。秋香忙伸手扶起巴尔萨,“快快请起!”待众人起身,秋香大声言道,“诸位放心,待天亮后,我必将各位之诚意回禀大帅。至于详细安排,大帅自会派人与尔等详谈。”

“秋香姑娘为何天亮才归营?”巴尔萨听这话有些糊涂了,两军议和这等大事,怎可耽搁。秋香见众人面色有异,知道他们想歪了,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巴尔萨,“劳烦您派个心腹之人,将此物送到我们大营,就说秋香不辱使命,为了救人得耽搁一晚,天亮即归!”

待巴尔萨派人去后,秋香环视四周,对众人要求道,“借我一个帐篷,几个懂草药机灵点儿的人,相信我的医术的,需要治疗的,有胆量敢让我治的,尽管送来!”然后,对那位披头散

发的萨满法师叮咛道,“我师父说过,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要想不让尸毒弥漫,或者让死者入土为安,或者把它烧掉。这,信不信随你!”

“报!”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跑进大帐,报告:“清营那边有灯光在动,好像是在搬运遗体。”“让他们动吧,待得到清营的回复后,各部把勇士们搬回来,按各自的习俗,送他们回家。”萨满法师目送蓝衫女子离开,低声吩咐道。

二十日

晨,策旺遣使携粮草若干吊各部,使节回报,各部正忙于安葬死去的族人,伤兵满营,白旌绵延数里。昨夜似有清军与诸部接触,请大汗多加小心。策旺阴遣死士入诸部营地刺杀清使,不料被杜尔伯特部勇士毙于帐外。巴尔萨派人来责,策旺闭乌鲁木齐城门不见。

是日,诸部集团军后撤百里,至乌鲁木齐城东,与乌鲁木齐城遥遥相望。抚远大将军部亦推进至喀拉塔格山一线安营扎寨,列铁丝网、炮阵于阵中,蓄势以待。此时,清营距乌鲁木齐城不足两百里,城中时闻东边炮声,一时间谣言四起,草木皆兵。

当日傍晚,清军于营中练兵,鼓声雷动,杀声震天,三军列阵,万军集结。有准部哨探远观之,噤若寒蝉,以为清军将攻袭诸部大营,忙回城俱报。恰在此时,有一骑黑马,自东南方向远远驰进清营。

点将台上,身着帅服软甲的灵儿居高而望,见三军阵型突变,一骑黑马驰进大营,只道是又有加急战报。然而,一种无法名状的感觉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