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女神 (1)(1 / 2)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七月十九日清军大营

医护营帐篷里,以冬雪为首的军医,正在为伤员们处理伤口,女护士们训练有素的在旁协助。医治完毕的伤员,被送到另外的帐篷里修养。战士们虽然受了伤,但士气极为高昂,有的士兵躺在医床上说的兴起指手画脚牵动了伤口,疼的直抽抽,被女护士一顿狂批,立马乖了。

灵儿带着图赛等人去各营慰问一圈,回到大帐。新兵此役伤了几十人,无一人阵亡,算起来又是一大胜。不过,楚宗却并不高兴,汇报完伤亡人数及弹药消耗数额,他几乎是用质问的口气说道,“大帅,今日我军本可用火炮全歼敌军,为何您却下令停止炮击?这才会让那帮乌合之众最后冲到阵前,伤了我军将士。”

“不可放肆!”图赛在康熙身边呆的久了,对灵儿的敬畏感甚于旁人,听楚宗言辞过激,忙大声喝止。“无妨!”灵儿挥手向图赛示意,疲惫的靠在软榻上,对众人徐徐言道,“正如楚宗所言,诚然,白日里如果我们百炮齐鸣,必可全歼敌军。

是,我们今日可以将各部集团军杀光。结果呢,这些部落的孩子们会认为我们是杀父仇敌,发誓长大后为父报仇。这样一来,即便我们可以平定西域一时,却终究无法得到人心,迟早有一天,这些孩子们会长大,会拿着父亲用过的兵器,踏上同一条路。

是,我们也可以斩草除根。可是,你们别忘了,杀戮不是我们的目的。而且,这个世上,不只有子弹可以打退敌人。该打的时候打,该拉的时候拉,软硬兼施,才是王道!”

众人中,图赛与黑鹰最先明白灵儿这话里的深意。“只是,秋香一个人去,不会有危险吗?”黑鹰想起暗夜里提灯孤身出营的蓝衫女子,不免有些担忧。

灵儿何尝不是,可是若带的人多,秋香的安全更加堪忧。长叹口气,灵儿望着帐外,眼神虚无,心中暗下决心,“秋香,此事之成败,数万人的性命,可都系你一身。若成,你则名满天下,若败……我必为你报仇!”

与此同时,各部集团军营地。

大帐内,各部首领相视一眼,将目光投向上座的巴尔萨。“给我压进来”,巴尔萨挥着左臂,大喝一声。不小心牵动了吊在胸前受伤的右臂,疼得硕大得身躯晃了晃,闷哼了一声。

“大汗,如何”,一旁杜尔伯特部大萨满关切地问。

“无碍!我要亲手宰了这个清狗,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巴尔萨恨得咬牙切齿。

“把卑鄙的清狗点天灯,祭我死去的勇士

们……”

“用清狗来祭天,让天鹰撕碎他……”

“不对,应该把万恶的清狗下油锅……”

“砍碎了喂狼……”

正当大帐中各部首领乱哄哄地在为给来人准备死法时,清朝使节在虎视眈眈的士兵的“簌拥”下,缓步踱了进来。帐中众人顿时瞠目结舌,来人手中提着一只月白琉璃灯,那一盏灯照出的光亮竟然胜过了大帐内好几只牛油蜡烛。灯光下众人细看,来人云鬓钗环、身着蓝衫、青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美目,正迎着众人的目光环视众人。

清廷使节,竟然是个女子?巴尔萨原本想一跃而起,将来人掐死,此刻看着这样一位俏生生的女子,却难下手,他恨恨的瞪着,恨不得用眼神将来人撕碎,“清狗,竟然派个女子来侮辱我们!来人啊,把她推出去砍了,祭我死去将士的亡魂。”

不想,来人竟然能听懂蒙语,不待两旁士兵动手,踏上一步,用蒙语回了一句,“难道这就是蒙古男儿的待客之道?”

“你是客?你是那个女魔头的爪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白天,你们杀了我多少兄弟,现在又来说客?看你一个弱女子,竟然有来我大营的勇气,我就让你自己选个死法。说吧,你想怎么死?!”拉罕部头人逼近到来人面前,面露凶光。

“莽古特,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霍图拉部头人小心的建议道。既然清廷来使,那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如果杀了眼前这位女子,那摆在他们面前,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是来使,她是魔鬼!杀我父兄的魔鬼!”,莽古特大吼一声,拔刀出鞘,倒转刀柄,“我不让你笑我们以多欺少,欺负你一个女流之辈,来,你用刀,我用双手,我和你一对一,让长生天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呵呵,蓝衫女子轻声笑了,眉眼弯成半月,她定睛看着莽古特,“若真打起来,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因为我会用毒!而且,就算你侥幸杀了我,你也会一定会后悔。”

“用毒?!”莽古特望着女子,不进反退了一步,他知道汉人有擅用毒者,可杀人于无形。可他随即又踏上了两步,“我不会后悔,杀了你,我至少够本!”

“可你知道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吗?”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刃,女子依旧不慌不忙的问道。

“死在战场上,乃是我蒙古儿郎的荣耀,在战场上打不过你,被你们杀了,我们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不必多言,拿着刀,你若再不动手,休怪我忍不住先下手为强!”

听到这话,女子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正在此时,众人只觉眼前一晃

,再眨眼,女子已经扼住了莽古特咽喉,而那把刀则被她踩在脚下。

“莽古特!”“头人!”围观的众人下意识的向前逼近一步,将女子团团围住。女子扫了众人一眼,扼紧的手松了下来,莽古特正要抽身,不想下半身被女子点xue封住,酸麻难耐动弹不得。

女子看了一眼莽古特右臂上兀自流血的伤口,略一沉吟,伸手向怀中摸去。呼啦,围观的众人自动向后退了几步,白天清军火器的威力,让众人心有余悸。

那女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打开从中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莽古特右臂伤口处,莽古特吃痛晕死了过去。女子又取出另一个瓷瓶,放在莽古特鼻尖晃了晃。

“不好,她在下毒!”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众人作势上前,被杜尔伯特部的萨满挡住,“慢!”骨瘦如柴的萨满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子后取出的瓷瓶,身体激动的微微发颤。

莽古特此时已经悠悠醒转,再看他右臂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女子飞快的用随身带来的绷带替莽古特处理完伤口,瞪着刚刚说她下毒的那人,“我刚刚都已经将他擒住了,还用得着下毒?!再说了,又听说麝香是毒药吗?”

“麝香?!”萨满大步到莽古特身旁,皱着眉头仔细嗅着那股气味,随即点头,“果然是麝香!”周围刚刚还鼓动莽古特杀了女子的人群迸发出欢呼声,涌到女子身前,又被女子瞪了回去。

自打开战以来,伤残士兵颇多,各部随身带来的药材早已不多。今日一战,全军上下人人皆伤,药材已然告罄。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幸存的部族勇士们,被疼痛折磨的昏迷不醒,中弹的部位流血不止,各部的萨满、巫师们束手无策,只能祈祷长生天显灵。

可如今,有人不仅有能够迅速止血的良药,还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麝香,要知道,只要一丁点儿麝香就能够让伤者醒过来,这么一瓷瓶,少说都能救回几百人,众人如何能不激动。

女子哼了一声,一对秒目横扫众人后,似笑非笑的问道,“现在,你们还想让我死吗?”

“不敢!姑娘刚刚得罪了,若有冒犯之处,烦请多多担待则个!”霍图拉部头人与关内商贾交往频繁,本就不同意与清军为敌,此时忙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向女子拱手道歉。其他族长猜出了他的意图,随即出言附和。草原上的儿郎,性子耿直,打的时候干脆,认错也不含糊。毕竟,这女子可以救很多族人的性命。

德行!女子心中暗骂了一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一直放在腰带附近预备使毒的左手也收了起来。看看周围,女子慢

慢说道,“各位,我这次是奉大清敕封抚远大将军的命令,带来一车红参、三七等药材来,劳烦各位派人清点一下各部的伤者的人数,按人头去取,切忌莫要多拿,以免真正受伤的人没的用。”

“好!”各部首领这次答应的分外整齐,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女子乃是仇敌。

“除了草药,我还带了些成药来,都是专治枪伤、烧伤的秘方,最是能止血、消脓、散瘀,有着急用的,有胆量用的,不妨可以拿一些。”女子见众人应的爽快,身为医者的悲悯之心渐起,将随身背着的药箱搁在地上,对众人言道。

各部首领闻言,大喜过望,见那药箱不大,生怕自己分不着,随手从桌上抄起杯碟盘盏就往女子面前放,没捞着器皿的干脆掬起双手巴巴的伸到女子眼前。

“慢!大家先别忙!”半响没吭声的巴尔萨一直大手挡在了众人与女子之间,冷声言道,“你们听说过狼给羊群送礼吗?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在药里下了毒,想毒死我们!”

巴尔萨的话让各部首领顿时清醒,望向女子的眼睛不再是喜悦,他们犹疑着退后几步。女子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灯搁在条案上,将药箱打开,一边挽着镶着精美滚边的袖口,一边斜睨着巴尔萨言道,

“汉人有句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一直以为名震天山南麓的杜尔伯特头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好坏不分没有头脑的小人!如果我家大帅真想取尔等性命,只消我军炮阵全开,你们这些人的性命白天早已留在了荒原上。”这几句话,女子用蒙语说出,在场人都听的分明。

巴尔萨恶狠狠的盯着女子,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白日里他看的分明,如果清军全力炮轰,只怕真如女子所言,在场的所有人已然是孤魂野鬼。

“况且,”女子一双玉手持着那瓶麝香,冷笑一声,“在你的营中,我用得着带着药材上门,然后再下毒吗?再说了,下毒有用这么贵的药下的吗?你可知我这药箱中但凡一样,常人用等量的黄金都买不到。”见众人还是不信,女子盯着巴尔萨,“你们若不信,不妨找个人来试试,若药中有毒,我就任你处置,绝不反抗!”

“好,我亲自来试,若是没毒,我给你磕头赔罪,送你出营。要是有毒,哼,任你有多好的武功,也绝难走出我的帐门。”言毕,巴尔萨大马金刀的坐在条案一旁,左手一扯,吊在胸前的右臂的皮绳登时被扯开,露出右上臂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健硕的臂膀上赫然有个洞。

因为子弹在伤口中,萨满用药也于事无补,血

不停在流,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感染发脓。女子瞧着那伤口,用皮绳固定住巴尔萨的肩膀,顺口指使道,“幸好遇到我,否则过了今晚,你这条膀子就毁了。拿酒、热水、火盆、盐巴、再寻一条木棍来。”

几个手脚麻利的武士迅速取来他要的物品,众人好奇的围着。女子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包裹,展开后只见其中装着大小不一的刀、翦、针、锤。女子麻利的取了一双像羊肠制成的手套戴上,用命令的口吻对围观的众人道,“关上帐门,别透风,让门外看热闹的离远点,你们也往后退!”

众人看了巴尔萨一眼,巴尔萨微微点头。众人只好怏怏的出去了,只留下萨满在跟前,几位首领则站的远远的。女子从器皿包中取了一把钳子,用酒煮了,顺手将木棍递到巴尔萨嘴边,“咬住,是汉子就别叫!”

女子用酒精棉签给伤口消了毒,巴尔萨刚刚还不情愿咬木棍,此时才知必要,再看那清洗过的伤口,皮肉外翻好不恶心,连巴尔萨自己也眉头紧皱。女子白了巴尔萨一眼,丝毫不以为意,左手比划着伤口,右手握着钳子,“别看!闭眼!好,放松,起!”

随着巴尔萨的一声闷哼,一颗带着血肉的弹丸被钳了出来,落在铁盘中发出叮的清脆声响。众人一声欢呼,再看巴尔萨,额头青筋直冒,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而下,若非怕被女子小看,巴尔萨只怕是早就喊出声来了。

女子一双玉手宛若穿花,娴熟的穿针、引线。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巴尔萨的伤口竟然被她当成麻袋一般给缝了起来。“是条汉子!除了你,还没有人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不晕倒。”女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赞赏的望了巴尔萨一眼,剪断了线,清洗完伤口,涂上药,再用绷带包扎,女子长出口气,“齐活儿!”

“你……”一直在旁观看的萨满迟疑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声问道,“当年噶尔丹大汗起兵时,有一个姓铁的汉人给各部治伤,但是索要死尸当做谢礼。北疆盛传他是以尸为食的恶魔,他也有你这般的手段……”

“他是我师傅,他吃了一辈子的素。其实无论是人的尸体,还是牲畜的,在他眼中,就好像死构造精巧的器物。研究死的,只是为了能修好活的,仅此而已。”女子清洗着用过的器具,头也不擡。

“神医,真是神医!长生天保佑,我们有救了!”萨满闻言,合掌跪倒在帐中。各部首领此时一扫心中疑虑,巴尔萨自己更是心服口服,忙各自吩咐手下速去统计伤者,将女子围在中间,不住赞叹。

“来啊,给神医摆酒!”巴尔萨服了镇痛散,顿时有了精神,

吩咐了一声,自己则向女子拜倒相谢,“神医,刚刚多有冒犯,请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