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2 / 2)

穿绕园子九次、江南回廊式样、拱壁上随处可见精美的苏式和玺彩画、全部用钱府量身烧制的双层加厚玻璃装嵌、地龙取暖廊内温暖如春、天窗换气连防尘都用的是寸尺寸金极为难得的鲛纱、十步一阁以琴棋书画布置极尽雅致、来自大江南北的花草争相吐露着芬芳、廊檐下的鸟笼里传来鸟雀叽叽喳喳欢快的叫声、不经意处巧设机关置放着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

第一次走出九曲回廊,灵儿心头便涌上四个字,“穷奢极欲。”无怪乎御史言官们不罢不休,京师蔚秀园称得上园林杰作,与这里相比不过仗着所在的地方有山有水,这座园子根本就是奢侈品艺术品。第一次,她违逆了胤禟的心意,坚持道,“到底是僭越了,一应殿名景致待皇阿玛来了赐名吧。”

待灵儿领着众人择吉日搬进新园子,已是四月初了。将近六个月的身孕,灵儿早已腹大如箩。御史言官们可能如何都想不到,就在这样一座金碧辉煌又幽雅别致的园子里,灵儿却是荆钗布裙。

松江棉纱织造扎染而成的靛蓝碎花棉布麾衣、散腿裤,外头罩着狐皮坎肩儿。钗环卸尽,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紫檀木嵌玉雕花的簪子挽成简单的如意髻。粉黛不施,铅华洗尽,褪去了平日里的华贵,自有一分婉约清秀自然之美。

起先众人还以为灵儿如此打扮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彰显朴素。后来才获悉,这一切都是为了腹中胎儿。钱夫人纳兰心茹记得清清楚楚,她初到的那一天,就在九曲回廊的琴室,灵儿经验十足的对胤禟和丫头们解释着为什么要每天抚琴听歌下棋读诗,“这叫胎教!”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九曲回廊里花开正好、园子里十二阿哥胤裪送来的十二株红梅已经凋零殆尽。灵儿每日早起后便去回廊走走,白日得空了和丫头们说笑说笑,或侍弄花草、或逗弄鸟鱼,累了便听秋香抚琴、冬雪唱歌,有精神了和薛子卿斗斗棋艺,百无聊赖便歪在暖阁里捧着书卷闻墨香扑鼻。白天有亲娘陪伴,晚上了,她与胤禟二人便窝在床帏里,胤禟总是像孩子一样把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呢喃细语。

岁月静好。有亲人在侧、爱人作伴、朋友相陪,这可能是灵儿入宫以来过的最为舒心怯意的时光了。但是,她心底十分明白,众人是如何苦心孤诣才能保这一方净土不被外头的风霜刀剑侵染。

这一日,灵儿倚在贵妃榻上正捧着一卷书册翻看,偶然间擡头望向园子里,才发觉不经意间九曲回廊外柳枝婆娑、绿意盎然,只是回廊里更暖一些,从南方新运过来的花草争奇斗艳,开的五彩缤纷

。她眉头微蹙,半响释然般的笑笑,“竟然记不清日子,看来,这阵子我过的是太安逸了。”

寝殿与回廊镶接的露台处铺着一架缠枝莲花紫檀长榻,两边设一对荷叶式雕花小几,放着热茶小吃,墙边一溜地龙烘培出的软枝绣球,玫瑰红色的花瓣在日光映射下泛着丝绒般的亮光,被地龙的暖气一熏,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挂满凌霄花的拱廊下,冬雪正手摇团扇守着小火炉上熬着的清炖八宝翅,闻言擡头冲灵儿嫣然一笑,“今儿个四月十六,再过两日便是碧姐姐的生辰,小姐昨儿个还记得的。孕妇忌多劳多思,不记得日子算多大子事儿,不还有我们呢。”说着,她用银勺子舀出熬了五个时辰的汤汁在白玉小瓷碗中,又加了好些瓶瓶罐罐的汤剂调匀,这才端到灵儿面前。

熬煮了五个时辰的八宝翅汤金黄淳厚,微微泛着的热气氤氲出暖暖的香气。灵儿搁下书卷,端起瓷碗慢慢拨动着纹饰精美的银匙,无奈的言道,“是啊,十八日是碧落的生辰。她今年该二十五了,说起来倒是我连累了她,至今未嫁。”

不等冬雪反驳,殿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胤禟人未到声音却先到了,“又操起心来了?!”虽是轻声呵斥,语气里却是难以遮掩的浓浓宠溺。

灵儿听得出胤禟今日情绪极佳,也不回头,含笑回道,“偏你耳朵尖,一说你就听见!”眼前一闪,胤禟已经坐在了榻边上,怀里却抱着一个大包袱。不等灵儿询问,胤禟自顾自的一边拆包袱,一边道,“这是额娘派小顺子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包袱打开来,里面竟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婴孩儿衣袜,色彩鲜艳,料子也是极好的,绣满了仙草云鹤、瑞鹿团花、方胜鸾雀、喜鹊衔花等图案,颜色亦是红香皂翠样样俱全。手工既好,针脚也匀,可见是下了不少功夫的。最难得的是,左边一叠是男孩儿的,右边一叠是女孩儿的,宜妃竟是为策万全各置办了一份儿。

胤禟看着熟悉的针脚,眼圈微红,声音略带鼻腔低声言道,“难为额娘了,从得知你有孕至今才不过四个月。”灵儿摸着这些精致的小衣服,感叹宜妃手艺之余,也不禁大为感动,“额娘有心了。我原不知,额娘的女红竟然这么好。”

“额娘初进宫时连鸭蛋都不会绣,为此还被已故的赫舍里皇后嘲笑过。”不知为何,胤禟的笑容有些悲戚,他的目光落在针脚上,却又好像不在那里,只是低低的言道,“年深日久,到底安静一人的时候多,再怎么笨的手,如今也没什么花样不会绣了。尤其是十一弟夭折后,额娘的性子愈发静了,有时候我都怕,怕额娘撑不下去。”

这样突如其来的诉说,这样

无能为力的胤禟,让灵儿一时懵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解,难道要说,这便是后宫,这便是宫中女子的宿命吗?然而,胤禟的下一段话,愈发让灵儿感到震惊。

“你可知十一弟是如何早夭?是德妃!她忌恨皇阿玛宠爱额娘,便买通了承干宫小厨房的宫女,在额娘的吃食上动手脚。十一弟是先天不足,才会早夭过世。”

怪不得胤禟与胤禛水火不容,原来,这里还有上一代的恩怨在其中。灵儿向来清楚后宫争斗是如何黑暗,可却从来没有如此感同身受,十一阿哥如果还健在,应该和自己同岁吧。她慢慢起身伸臂拥着胤禟,希望可以平息他心底的伤痛和恨意,“额娘还有五爷,还有我们。”

良久,胤禟回过神来,满脸歉意的看着灵儿,“原不该和你说这些,图惹你伤心悲思,是我的不是。”灵儿摇摇头也不说话,靠着胤禟,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在花前树影下。

胤禟不说,灵儿心底却清楚的知晓他为何会突然有此感慨。自打搬进东苑,后宫、朝中亲贵、诸王阿哥们就纷纷遣人送来贺礼,连带着地方州府官吏们也跟着凑热闹。其中,以珍贵药材补品、珍奇古玩居多。

可惜,灵儿就见过一样,其余的就再也没见过。她见着的那份儿,是十二阿哥胤裪送来的,一套前朝汝窑烧制的白瓷十二生肖。当时,装瓷器的锦盒甫一打开,灵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正纳闷儿呢就见冬雪大惊失色的一把夺过锦盒。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瓷器没问题,装瓷器的锦盒夹层里是药力极猛的麝香。

那次之后,所有人的贺礼,灵儿都只是听说名称再没见过实物。虽然胤禟和丫头们都刻意瞒着她,不愿让她担心,但她终究还是知道了。所有人的贺礼,上至后宫中太后、德妃、容妃、良妃等人,下至各府阿哥们,甚至包括八阿哥胤襈与玉华送给她的那匹绣着榴开百子图案的缂丝云锦,都被人动了手脚。

太后赏的粟玉做枕芯的枕头,原是最能养神的。可惜被人用麝香熏过。据薛子卿说,玉华派人送来的是一匹绣工极佳的云锦,只怕技艺精湛的绣工也要绣上大半年才行,灿若云霞、流光溢彩。可惜,却是有心人用藏红花喂养的桑蚕蚕茧织就而成,如今想起冬雪的话,仍然让灵儿心惊,“若是用这种云锦制衣贴身穿着,即使不滑胎,也会胎死腹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所有人的贺礼都有问题,除了一个人——四阿哥胤禛。雍王府派人送来的,是一尊送子观音,楠木基座,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唯一的一点碧色微瑕被雕做杨柳枝,薛子卿只见了一次便赞不绝口,誉为“绝世珍宝”。

灵儿清楚的记得,那一日她和胤禟也是坐在这里,薛

子卿谈及为何独独四爷府上的物件没动过手脚时,胤禟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句脱口而出,“无论是巧合或是刻意,但我知道,老四再混蛋,绝不会伤害灵儿!”可连灵儿自己都无法确信,胤禛真的与整件事无关吗?

灵儿只知道,从那以后,整个东苑里里外外所有伺候的人都是钱府府内的心腹;一应她用的东西,只用钱府内造的,并且都有人层层筛检;她入口的汤药吃食,非自京师千里奔波而来的师娘会同孙清扬验过,冬雪、秋香接手,都不能碰;甚至连廊中的花草、养鱼的池水,都有专人看管,生怕被人动了手脚。看似锦衣玉食、安逸闲散,实际上是如履薄冰。

即使是从小就见惯了后宫争斗的胤禟,这些日子来疲于应付各种明枪暗箭,此时此刻才不免触景生情、油然叹息。一念至此,灵儿愈发眷恋胤禟那能为她遮风避雨的的怀抱,她磨蹭进胤禟怀里,抚着小腹喃喃道,“宝宝,你一定要平安健康。”

“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平安健康,我发誓!”头顶,伴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胤禟笃定的话语,听起来倒像是宣战。灵儿擡头亲了亲胤禟的脸颊化去他眉宇间的戾气,才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胤禟伸臂将灵儿圈在怀里,替她揉着略微浮肿的小腿,“子卿和敬武的意思是彻查,同时将此事知会所有送礼的人,务求严查到底。意图危害皇室血脉,毒害嘉兰公主,这个罪名足够株连九族,可如果真要细究起来,我只怕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阿九,你越发成熟稳重了!”灵儿望着胤禟的侧脸,由衷的赞叹着。胤禟闻言心底一喜,桃花眼泛秋波,斜睨着灵儿笑道,“我向来成熟稳重,只是你不知道罢了!”灵儿啐了他一口,“刚说稳重了,不经夸!说正经的。”

胤禟脸上收了戏谑嬉笑的神情,沉声道,“我斟酌着,只怕此番事件背后的幕后推手,都与皇位有关。除了没机会没兴趣的那几位,剩下的里,除了八哥,其他人都无法排除。我相信四哥不会伤害你,可敬武说的也对,最危险的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同理,最安全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灵儿不想过多的去揣测人心,她默默点头,示意胤禟继续。

“该彻查的还是得查,该知会的还是要知会,我的意思是暗地里进行。”胤禟语气稍顿,目光落在灵儿小腹上,神情渐渐柔和起来,“如今最重要的是孩子平安降世,其他的,秋后算账也不迟。”

“是啊,如果闹的满城风雨,只怕别人会说我们是想借机铲除异己。暗中严查也好,趁机顺藤摸瓜,这么大的手笔,只怕背后的人所图甚大!”灵儿说这话时双手覆着小腹,似乎是怕胎儿听见,虽然命中注

定她腹中的孩子将非同寻常,但她还是不希望孩子尚在腹中就听到太多人世间的龌龊肮脏,更不想孩子尚未出世就心怀仇恨。

“对了,刚听冬雪说,铁师傅要来?”看着隆起的小腹,灵儿突然想起一事。胤禟双臂环着她,用下巴蹭着灵儿的发丝,应声道,“嗯,我也是听秋香说的,说是你师娘决定的。铁师傅不是沧海阁最有名的神医吗?他来也好,我就更加放心了。灵儿,你要多吃点,怀胎六个月了,还这么瘦。”

胤禟哪里知道,铁万里最有名的医术乃是外科手术。灵儿心思微转,却没有戳破。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本周上榜,预计更两章,下一更周二或者周三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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