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注定是不平静的。即便康熙帝在宫中启印后的第一次朝会,便以雷霆之势重洗了年前朝堂内部的局势。然而,储位虚悬、圣体欠安的现实让各个派系之间角逐“大宝”的争斗看不见硝烟,却早已剑拔弩张。
被康熙帝拔掉了犀利“口舌”的保守派不甘示弱,八旗亲贵、守旧朝臣们放出无数眼线,虎视眈眈的盯着荣极一时的钱府,寻找着下一次反攻的时机。天不遂人愿的是,即使如何功名显赫、如何富甲天下,钱府诸人、钱府商会,一如既往的低调。
“生意照做、关系照旧、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少说话、多留心、多做事、千万小心谨慎!”
这是一等嘉义忠勇公钱莫名被敕封后,以加急令晓谕钱府门下所有人的警句。所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钱府上下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年节传出的那些个谣言更提醒了钱府众人,如今的钱府再也不是普通商贾人家,钱府的一切都与灵儿息息相关,与朝政息息相关,钱府,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保守派遍布眼线也难揪出钱府的小辫子,于是乎,有些人便主动找茬、设计陷阱,妄想没有事端制造出事端来。没成想,无论是被无故弹劾的一等公钱莫名,还是钱府地方商会,面对挑衅一改往日凡事忍让三分的态度,该报官报官、该起诉起诉,大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之势。这样一来,倒让找茬的人自尝恶果,渐渐的,也没人再敢主动挑事。
当然了,言官们也没闲着。那四位被“休致”的大学士作为翰林老臣宿儒,上到中枢下至各省的言官,多是出自他们门下。他们四人乍然卸任,言官们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被激发出斗志来。遍寻钱府的罪状不可得时,便一股脑的将注意力投向了西北。于是乎,到二月初时,康熙帝桌案上的弹劾奏折,除了一如既往对钱府的诟病外,言官们将更多的笔墨花费在了嘉兰竭诚公主“奢靡放纵”上。
“君不见将军府内玲珑巷,金砌玉雕银做窗。
君不见嘉兰喜旧不喜新,江南户户拆阁楼。
君不见西安城外路难行,十里华车载花草。
君不见玉门关繁华胜景,王侯将相齐献宝。
……”
这原是民间酒肆茶坊内流传的一首杂曲,现如今,却堂而皇之的被御史言官们写进了奏折里。每每康熙帝看着小太监们擡着一箱又一箱弹劾奏折进乾清宫,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首曲子,烦的他恨不得下旨削减督察院、十三省御史言官的用度,免得他们浪费纸张。可即便他是皇帝,有些事他只能想想,却不能真的去做。更何况,这首曲子所言非虚。
无论康熙赏赐给他那还未出世尚不
知男女的孙儿如何惹人眼红的待遇,无论康熙赏给钱府多大隆宠,无论灵儿所怀的胎儿如何牵引举国上下的目光,有一件事却是无法改变的:身体羸弱如灵儿,却要在西北苦寒之地怀胎生子。
这一点让本就疼爱妻子的九阿哥胤禟耿耿于怀,他一直深深的自责,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怎么能让妻儿受半点儿委屈。从得知灵儿怀孕后,他就立刻飞鹰传书召来亲信——样式雷家的掌门人雷金玉,计划扩建乌鲁木齐城、修建新宫,务求为妻儿营造尽可能舒适的家。
当然了,这一切起先都是瞒着灵儿的。胤禟熟稔妻子的脾性,怕灵儿知道后会反对他如此大兴土木、大费周折。碧落和薛子卿也是计划的参与者,她们积极的出谋划策,同时为胤禟打着掩护。到后来,几乎乌鲁木齐城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并参与着这个计划,独独瞒着灵儿。
可是,这么庞大的工程——扩建新城、新修宫殿;这么巨大的动作——征调一半新军参与建设,如何能瞒得住本就心有九窍的灵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戳破,安静的配合着所有人的善意。直到有一天,听闻胤禟要以她的封号为新宫命名时,她才忍不住出声。
那是正月末的一日午后时分,按照众人的安排,灵儿此时应该在午休。胤禟平时处理政务的偏殿内,碧落、薛子卿、总设计师雷金玉、钱府从各地沧海阁挑选出的建筑、园林、水木专业的佼佼者,济济一堂。对于胤禟以嘉兰命名新宫的提议,没有人反对。这座宫殿、乃至新城,都是为她而建。
“不可以。”一声清亮的否决,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气势。
此时日光正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斜射入室内,给倚门而站的灵儿镀上了柔和的光晕。她穿着鹅黄色家常麾衣,外头罩着米橘色银狐毛的一口钟,双手自然而然的覆在小腹上,正擡头看着众人。
有那么一瞬间,敞亮的偏殿内众人都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声惊呼:
“灵儿!?”
“小姐?!”
“你不是应该歇着吗?这会子日头毒,你怎么就下地了呢?冬雪她们呢?也没人伺候着!都是你平日里太惯着她们,越来越不像话了。”胤禟第一个回过神,快步上前扶着灵儿进殿里坐在暖炉旁,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打量灵儿的神情。他暗忖,不知灵儿听到了多少?如果她不允,那如何是好。
灵儿只是安静微笑,也不说话。可她那精明的目光却足以让众人坐立不安,雷金玉此时已经难以掩饰失望的情绪,他手中新宫的设计稿几易其稿终于敲定,如果修建成那将是一座足以于“拙政”“刘园”相媲美的北方园林建筑奇葩。碧落慌忙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跟前,
拿捏着分寸,劝道,“小姐,其实九爷他……”
“新宫不能以我的封号命名。”灵儿适时的打断了碧落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似乎是怕惊扰了腹中胎儿。如果灵儿的出现时惊讶,那她的这句话对众人而言,则是天大的惊喜。雷金玉遍布皱纹的双眼攸然圆睁,声音兀自带着抑制不住的情绪,“公主的意思是?!”
灵儿眉宇间渐渐浮起淡淡的笑意,望着拥着自己的胤禟轻声道,“今早皇阿玛来信了,说孩子出世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御驾亲临,新宫自然是行宫,如何能以我的封号命名。”语气稍顿,她转头看着雷金玉,“只是要辛苦雷大人,既然是接待御驾的行宫,自然规格要更高一些。”
“是!”雷金玉此时早已喜不自胜,又得闻新宫的用度可以不用考虑皇家规制,更是乐的嘴都何不拢。他起身应了,忙带着一应设计师下去修改图稿。呼啦啦人走了许多,偏殿里只剩下敬武、碧落、薛子卿和图赛等人。
胤禟此时仍旧有些不确信,他擡手将灵儿鬓角的碎发拢起,盯着妻子的双眸,柔声道,“你……可会生气?”在胤禟看来,向来节俭不尚奢靡的灵儿根本不会同意他那几近劳民伤财的构想,更何况,如今的他们在风口浪尖上腹背受敌。
灵儿含笑不语,只是拉起胤禟的手轻轻的放在她尚未显山显水的小腹上,目光柔和的能融化屋外的风雪。诚然,胤禟在这样的时机搜罗天下珍宝耗费巨资修建园林的确值得商榷,可究其根本,他是为了她和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无论灵儿平日里多么的讨厌这种行径,可此时此刻,身为母亲,她也有私心,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在只有毡毯充斥着羊膻味的环境里孕育出生。挂在康熙的名下可以卸去一些流言,而对后代来讲,南北园林建筑技艺集大成者样式雷家,与沧海阁新式建筑的领军人物的第一次合作,这样一座凝结着古典与现代建筑智慧的园林杰作将是一笔丰厚的遗产。
原本还遮遮掩掩的计划,在得到灵儿首肯、以皇帝行宫为名头后,愈加张扬,一时间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这座尚在筹备中的“名园”,于是,便有了杂曲中的第一句词。如果第一句词儿里说的完全是胤禟的主意,那第二句词儿则皆因灵儿。设计稿完成即将动工时,灵儿不经意说了一句,“新漆的木料会散发毒气,闻的多了怕是对胎儿不好。”
准阿玛九爷、准舅公敬武一听便上了心,随后就下了死命令给手下人,宫殿内所有灵儿有可能接触到的地方用的材料必须是漆了三个月以上搁置的旧料。这就难为了钱府各地的采办,必须是旧料,还得看着跟新的一样,所需数量又大的惊人。好在,胤禟没有规定价格,采
办们只好高价收购。一时间整个西北洛阳纸贵,尚且不够用。到最后,采办所到之处甚至有人家拆掉新建的房屋以旧换钱。这便是第二句词里,江南户户拆阁楼。
按照灵儿的意思,光是建一个园子就已经够引人注意了,搜罗珍宝的事儿便交给钱府来办就好,不要再平添事端。
可巧,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太后,听后宫中一些妃嫔们嚼舌根子,为灵儿鸣不平,“感念嘉兰公主居于西北蛮荒之地,怀胎不易”赏了灵儿一支据说是已故孝庄太皇太后怀顺治帝时得到的缠枝葫芦纹玉如意。太后开了个头,后宫妃嫔们哪敢不从,再加上后宫中人也都存了心想巴结嘉兰公主与义亲王,这贺礼便都十分讲究起来。位份高得宠的大都送带有多子多福纹饰的珍奇古玩,位份低和不得宠的妃嫔们大多是送一些自己绣的织物算是应景儿。
即使保守派对“大修园林”一事如何诟病,但看后宫妃嫔主子娘娘们都送了贺礼,八旗亲贵、大臣这些做奴才的又怎么敢不送。而那些本就与胤禟交好妄图投机,或者意欲攀附的人,正巧可以借机大献殷勤。金玉器皿、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各地特产,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各省州官,即使多不愿意,送往西北的礼品也无一不是精挑细选。
这么多珍宝上路,不仅带动了各地镖局、车马行的生意红火到不行。一些广有匪贼出没的地界,地方官员甚至动用绿营、驻兵护送过往的车队。西安府作为中转的枢纽城市,更是连月来全城戒严,生怕出什么闪失。而那条西去玉门关的路,如果只是各地官员们派出的车马,按照品级通行倒也不会堵。可如果再加上插着义亲王府旗号的钱府车队呢?
为了让未出世的孩子能够闻到花草的芬芳,薛子卿不惜动用车马行西南区所有的人脉高价购买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用车马行改装后的马车装载,每十辆车配一名花匠,自四季如春的云南一路迤逦运往冰雪堆砌的乌鲁木齐。
毋庸置疑,没有人会公然和钱府的车队叫板,所有人,哪怕是亲王派出的车队,也会停下来让路。于是乎,本就不宽的道路连月来车马人行络绎不绝拥堵异常,倒是便宜了附近的茶馆饭肆,生意兴隆。
这样的路况从二月初一直持续到三月底,才渐渐好转。而那座举国瞩目的园林,也在流言蜚语、雪花般的弹劾奏折陪伴中,一点一点的从图纸中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们变为现实。
最先竣工的是行宫的东苑——灵儿与胤禟所居的院落,以及胤禟专门为灵儿设计的词里说的“玲珑巷”。这是一座具有典型江南园林细腻风格的园子,假山、池水、竹桥、水榭点缀其中环环相套,只是此时乌鲁木齐
尚在飘雪,积雪掩盖了设计者无数精美的构思,除了九曲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