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1 / 2)

一晚上波折不断,此刻总算是有一幕结局圆满。紫衣和小策零叩拜康熙后,在康熙的示意下又叩谢了灵儿。二人退下去后,图赛、楚宗、黑鹰等人纷纷道贺,一时间殿内好不热闹。

“哈萨克图汗部头人海音朵,向尊贵无双的大清陛下献舞!”伴着一声如银铃般清脆的高呼,一团红云合着欢快的哈萨克特有乐器斯布孜合(竹笛的一种)涌进大殿。

十几位身穿火红哈萨克袍裙的少女跳着奔腾的舞步,合乐而舞。笛声越来越快,少女们旋旋起舞,火红的裙装、镶着黑色皮毛的裙摆随着少女们的身体旋旋舞动,宛若一朵朵娇艳的火云沙茶。

如风摇曳,一抹米白色出现在花丛中。正是穿着哈萨克盛装的海音朵,她头顶镶着猫头鹰羽毛的帽子,脖子随着笛声左右抖动,帽子上的羽毛在空中摇曳,显得整个人十分华贵轻灵。

随着笛声,海音朵合声而歌,她的嗓音如百灵鸟般娓娓动听,歌声轻快活泼,即使不看她也能想象到唱歌的人颊边含有笑意。就看她轻轻的转了几个身,慢慢沿着两旁的席位走去,双手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条灿烂华美的锦带,用蒙古语轻轻唱道:“谁给我采了雪中莲,你快出来啊!谁救了我的命,我在找你啊!”

开筵后坐在后排一直当自己不存在的敬武一听,耳中嗡的一声,登时迷迷糊糊的出了神,忽然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搭上了他肩头,那条锦带套到了他头颈之中,轻轻向上拉扯。海音朵那甜美的笑容,近在咫尺。

哈萨克图汗部的头人、大清敕封的顺清亲王,竟然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调戏男人。今晚屡遭刺激的那帮古板腐儒们,再度愕然。

海音朵与敬武每日出双入对,顺清亲王情系镇西侯,早已是众人皆知,西征诸将心知肚明,故而一点都不惊奇。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个娇小的女孩竟然如此直白的表达出自己的爱意。

八旗亲贵们对这种择偶方式一点也不陌生,每次木兰围场时,蒙古族的王公大臣们都会派出自己最得意的女儿,用这种方式与清廷权贵们联姻。相较于那帮满口礼义廉耻的汉族文臣,八旗亲贵们的态度要镇定许多。

但,镇定却不代表赞同。哈萨克图汗部上表臣服后,只是名义上归顺清廷,清廷在哈萨克既不设置郡县州府派遣官员,也不推行盟旗制,如此一来哈萨克图汗部就和马来州一样,成为清廷统治下的地方政权,“国中国”。

新疆、西藏、青海已经完全落入陆军的掌控之中,如果钱敬武再成为顺清亲王的夫婿,那么,哈萨克图汗部也将划入嘉兰公主的势力范围。八旗亲贵们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他们的对手,势力膨胀的速度实在是太惊人。

王公大臣们不敢对

康熙的儿媳、九阿哥的妻子——嘉兰公主多加置喙,因为不管嘉兰公主做什么,那都是帝王家事。可钱敬武不同,他是钱府的二少爷、大清的镇西侯、还是个谣传中身份诡异的汉人,八旗亲贵们无法容忍这样的人成为哈萨克图汗部的掌权者、瞧不起商贾的朝中腐儒们不能容忍钱府染指朝政。沉默许久的亲贵朝臣们终于爆发了,一个个前仆后继的跳出来,试图将这项联姻扼杀于襁褓。

听着耳畔不断跳出的各种各样的怀疑和攻击声,海音朵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她此时此刻才发现,她与敬武的婚事远不是男婚女嫁那么简单。经历了部族纷争、众叛亲离、九死一生、重新掌权,刚过完十七岁生辰的海音朵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头脑简单、不谙世事的少女。

静静的听完众人的反对声,海音朵没有直接驳斥那些和她素昧平生的大臣,而是恭敬的对御座上的康熙帝言道,“尊贵的陛下,刚刚各位大人说了许多,臣不是很明白,臣与镇西侯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既没有触犯律令、也没有不合礼制,到底哪里不妥当呢?”

海音朵态度谦恭,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确实,要较真的话,海音朵与敬武的婚事于礼法上真是一点毛病没有。原因是,大清朝从没有过女子成为亲王的先例,女亲王如何婚丧嫁娶的礼制自是完全空白。再者,海音朵是哈萨克族人,与敬武结婚也没有触犯满汉不通婚的礼制。她这一问,避重就轻,竟是反将了亲贵朝臣们一军。

康熙不得不对这个先前有些轻视的少女亲王刮目想看,好个伶俐的丫头。当日灵丫头曾经提到过,敬武对海音朵有救命之恩、海音朵似乎钟情于敬武,他当时没太在意,如今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啊。一念至此,康熙帝扫了胤祥一眼,突然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该派十三去西藏,或许今天被套上锦带的人就会是胤祥。

眼瞅着康熙帝默然不语、面露难色,大殿内众人顿时静了下来,等待帝王终裁。

“他不能娶你!”突然,一个尖细的女声在殿内响起。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无不循着声音望向说话的人。众目睽睽中,从康熙帝御座后那四扇无限江山屏风后,走出一个太监服饰、身材娇小的人。定睛细看,那人唇红齿白、肌肤胜雪,体态轻盈、纤纤细腰未盈一掬,俨然是个人比花娇的妙龄少女,只是那黛眉间隐带幽怨,让人观之怜惜。

“隽宁?!”十阿哥胤俄一声惊呼。

不错,突兀出现在大殿内的,正是已故裕亲王的掌上明珠、和硕公主隽宁。隽宁甫一出现,胤祉、胤襈、胤禟等人就认出是她。除了老十,一众阿哥心底早已盘算妥当,隽宁能够穿着太监服站在屏风后,

就意味着这一切康熙不仅知道而且默许。

在获悉隽宁身份后,群臣再度缄默垂首,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局势发展。饶是如此,自小锦衣玉食倍受呵护的隽宁,此刻脸也红的发烫,她咬着唇,逆着海音朵探询的眼神,摘下头上的顶戴,满头青丝瞬间散落下来。

“为什么他不能娶我?”海音朵追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因为……”隽宁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子尖儿,“因为皇上已经答应我,将敬武选作我的驸马……皇上一言九鼎,既然应允那便是金科玉律,敬武他既是驸马,又怎能再娶你……”这句话说出来,酥胸下好像忽然闯出一匹野马,在里边狂奔乱跳,浑身都在战栗之中。这句话实是隽宁打从出生以来,说出的最大胆、最羞人、也……最痛快的一句话。

殿内群臣一听,好像同时患了颈椎病,头恨不得埋进桌子里。八阿哥胤襈望天,四阿哥胤禛看地,胤禟则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看得津津有味儿,三阿哥胤祉望着杯中酒,好像那里面浮现的是一篇绝世好文章。

堂堂大清朝的公主,怎能如此不顾廉耻……坐在后排一位古板的宗人府执事脸色铁青唰的站起身,就准备拿宫规礼制教训隽宁,可惜没站起身就被一旁的同僚死命的拽回座上,“你不要命了?!皇上在呢,有你说话的份!”

“公主殿下口口声声说敬武是你的驸马,不知陛下可曾下旨赐婚?你二人可曾立下婚书?”海音朵审时度势,赶在康熙帝首肯隽宁的说法前上前一步逼问道,“婚姻不是儿戏,除了两厢情愿更要彼此相爱,你说敬武是你的驸马,他可曾亲口答应要娶你?!”

隽宁闻言面色一沉,浑身如同电击一般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确实,她只是一味的缠着康熙、太后赐婚,却从未想过敬武是否愿意娶她。在这之前,她也来没想过赐婚前还要得到男方的首肯,毕竟这种事是她自懂事起便经多见惯的,每位公主出嫁都是如此,她理所应当认为只要康熙帝赐婚,敬武就会成为自己的夫婿。但此刻海音朵一逼问,连隽宁自己都惊觉,这样的安排,置敬武于何地?

“敬武确实是皇太后钦点给隽宁的驸马。”眼瞅着隽宁面色惨白,康熙帝有些看不下去了,可是海音朵的话如同釜底抽薪,即使康熙肯定,可这桩尚未立下婚书、根本没有询问过男方意愿的婚事,很难说服众人。而且海音朵态度如此坚定,若是用强,保不齐她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在这一点上这丫头和灵儿挺像。

隽宁和海音朵根本没有搭理康熙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敬武。钱敬武难得穿着一身齐整的二品侯爵袍服,比之平日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华贵倜傥。他

硬着头皮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朝隽宁行了个宫礼,“公主殿下错爱,臣受之有愧。”当年福全与灵儿交好,连带着敬武与裕亲王府上走动颇多,可他只当隽宁是妹妹。

海音朵顿时笑了,脸上的梨涡显现出得意的媚态。隽宁紧咬着唇,眼含秋水,定定的看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你……难道为了她要抗旨不遵?!”他难道不怕惹怒了太后和康熙,将他扔进天牢。

一直旁观的灵儿此刻心急如焚,她怎么也想不到,海音朵竟然会把她和敬武的事就这么摊开,更没想到的是,隽宁居然也在乌鲁木齐城。这二女争夫也就罢了,向来娴静温婉的隽宁竟然当众逼婚,灵儿不禁慨叹,是世界变化快,还是她宅在园子里太久。

眼看敬武跪在御阶前垂首不语,隽宁俏脸沉静如水,伸出右手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枝碧绿剔透的玉簪,锋利的簪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轻轻地道,“我为了你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又作出这等逾越礼制宫规之举,我对你心意,你竟然就这样弃如敝履。好,你不要,我也不能勉强。我已无颜面继续存活于世,不如一死了之。”

老实温顺的孩子一旦犯了倔劲儿,那才是最厉害的,九头牛也别想拉回来,敬武慌的要阻拦,刚向前走了一步,隽宁手中的簪尖便刺进了咽喉,一粒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婚不成就以死相迫吗?这回海音朵慌了,若是隽宁死了,必然会连累敬武,她和敬武的婚事也休要再提。眼珠子一转,海音朵冷冷的瞪着隽宁,“公主殿下,你这样轻生,会害死你心爱的人。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敬武,可你现在在做什么,让他为你陪葬吗?”

隽宁不过是一时意气,听完海音朵的话自知鲁莽,却又心生凄凉,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敬武趁机抢下玉簪,望着宛若白璧上的一点血红微瑕,心头不忍,退回御阶下跪着言道,“公主千万保重身体,为臣如此,不值。”

“闹够了没有?!”康熙帝面沉如水,冷眼扫了三人一遍,目光落在海音朵身上,“敬武的驸马身份毕竟是太后定下的,朕也不可僭越。顺清亲王,此事待回京后,朕禀于太后,再做决断吧。”

短暂的闹剧过后,为解尴尬,殿内群臣又开始推杯换盏。今夜的宴会似乎太长了些,让人疲于应对。灵儿只觉得胸口烦闷,身心说不出的疲累几欲虚脱,便起身向康熙告乏,由着胤禟扶着自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