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开门见山:“我家将军想问二件事。第一,秦昌是否在贵军手中?第二,梁帅之死的真相,贵军知道多少?”
黄卫和向怀东对视一眼。
“秦昌不在我们这里。”向怀东缓缓道,“具体情况,我们的人还在调查,但根据我们猜测,梁帅之死,全伏江嫌疑最大。”
周先生沉吟片刻:“秦昌真不在贵军?”
“真不在。”黄卫接口,“现在我们也在找他。如果周先生有线索,不妨共享。”
周先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家将军让在下带来的。”
黄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兽皮。
正是秦昌请老猎户送给狮威军的。
“这是有人传给我们的。”周先生解释,“也是因为此,这次我军选择了按兵不动。”
向怀东看完,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你们相信秦帅是被全伏江诬陷的?”
“我家将军只是把在下把东西带来让两位看看。”周先生不置可否,“秦昌是不是被诬陷的,需要证据。”
送走周先生后,黄卫和向怀东在书房里商量。
最后决定,一方面继续搜索秦昌的下落,一方面把兽皮所写之事,飞鸽送到归宁城和磐石城王生处。
同一时间,贡洛城西北二十里,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
秦昌靠坐在墙角,脸色苍白。
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腥臭味。老猎户张伯正用烧红的刀子给他清理腐肉,每刮一下,秦昌就浑身一颤。
“忍着点,秦帅。”张伯手上不停,“这脓不清,胳膊就保不住了。”
秦昌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
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一声没吭。
足足一刻钟,腐肉才清理干净。
张伯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好了。”张伯长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养了。”
秦昌吐出木棍,声音嘶哑:“多谢张伯。”
“谢啥。”张老伯摆摆手。
他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秦昌:“今天晚上前,应该可以到达贡洛城了。”
张老伯出去了。
秦昌靠着墙,慢慢啃着硬饼。
饼很干,很难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突然,张伯又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秦昌问。
“看到几个西南军的溃兵,往这边来了。”张伯压低声音,“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庙不安全。”
秦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你腿扭着了,我背你。”张老伯不由分说,蹲下身。
秦昌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老猎户年纪不小了,但力气很大,背着他稳稳地走出山神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山洞前。
“这里是我以前打猎时发现的,很隐蔽。”张伯把秦昌放下,“你先待着,我去弄点水和吃的。”
秦昌靠着岩壁坐下,看着老猎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次领兵剿匪时。
那会儿他也受过伤,也是一个老兵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后来那个老兵退役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秦昌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要改变方向,不在去鹰扬军,他要直接去见张丘。
他要直接面对狮威军,因为他没有杀害过梁帅,这是他的底气。
以前不能出现,因为李胜还在,有太大的变数,而现在李胜死了,自己还担心什么!
天象峡战事结束的第二天,亥时。
峡北,狮威军大营深处。
中军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张丘那张沉郁的脸。
他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兽皮,粗糙的触感带着山林和血迹的气息。但他的眼睛没看兽皮,而是盯着帐门的方向,耳廓微动,捕捉着帐外的每一丝声响。
他在等人。
一个他曾经的同袍,如今被整个西南通缉的“杀帅凶手”。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帐帘外。
亲兵统领张虎压低的嗓音响起:“将军,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张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帐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
只见一个老猎户打扮的人,背微驼,警惕地扫视着帐内,然后扶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被扶着的人,正缓慢而沉重地挪了进来。
张丘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手中兽皮上的字迹和血迹已经无声诉说了许多,但亲眼看到秦昌的瞬间,他还是很震惊。
太惨了。
秦昌的左臂用撕扯下来的、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吊在胸前,布条被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了大半,边缘还有化脓的痕迹。
脸上横着几道新鲜的擦伤,混着泥灰和干涸的血痂。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走路的姿势,右腿明显拖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强行撑起的一副骨架。
但当秦昌抬起眼,目光与张丘对上时,那眼底深处倏然燃起的锐利和坚定,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狼狈。
“张将军。”秦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张丘没有立刻说话。
他挥了挥手,张虎会意,无声退出帐外,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
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仿佛凝滞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秦帅。”张丘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秦昌站得很直,尽管这让他腿上的伤口传来更剧烈的痛楚,“在陈仲和全伏江嘴里,我是杀害梁帅的凶手,是西南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觉得你不是?”
“不是。”秦昌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梁帅待我如弟,这些年提点、包容,我秦昌就算是个浑人,也是个知道好歹的浑人。弑兄,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张丘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钉穿。
他指了指案上的兽皮:“那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秦昌扫了一眼那熟悉的皮质和字迹,点头:“是我写的,字字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帐内又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丘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不是没有怀疑,否则天象峡口南边杀声震天时,他不会按兵不动,坐视李胜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但怀疑归怀疑,梁议朝的死是血淋淋的事实,他需要的不只是合情合理的推断,更是确凿的证据。
“秦帅。”张丘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挣扎,“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梁帅死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当时‘和园’里,只有你、梁帅、全伏江三个人。梁帅死了,全伏江重伤,只有你……跑了。”
“只有我跑了。”秦昌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看起来最可疑的就是我。可张将军,你动脑子想想,我秦昌在西南混了几十年,掌汉川军也近五年了,麾下五六万儿郎。我要是真想杀人,需要偷偷摸摸吗,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吗?我大可以振臂一呼,拉出旗号,就算打不赢,也死得光明正大!”
他忍着腿疼,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张丘:“张将军,你我虽然分属不同军镇,但也算打过交道。我秦昌是什么人?脾气暴,直肠子,一点就炸,这些我认。但我什么时候玩过背后捅刀子的阴险把戏?全伏江说我喝醉后与梁帅争执发疯杀人?那日赴宴,我她妈连酒杯都还没有来得及碰!梁帅可以作证——可惜,他再也不能开口了。”
“够了。”张丘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军帐内烦躁地踱步。
油灯将他焦虑的身影投在帐布上,扭曲晃动。
“秦帅,你知道现在西南是什么局面吗?李胜兵败贡洛城下,三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我狮威军按兵不动,已经成了陈仲和全伏江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必定除我而后快!梁帅之死迷雾重重,我手上这两万弟兄的性命,我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秦昌看着他来回走动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讥诮。
“张将军,你想岔了。”
“什么意思?”张丘豁然转身。
“陈仲和全伏江既然敢对梁帅下手,敢把杀帅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他们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知道真相、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秦昌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沉,“你以为梁庄回汉川城,真是去查他爹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他是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