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宁的叙述没有刻意渲染惨烈,但每一句平实的话语,都勾勒出触目惊心的画面:
“战斗在最前庭爆发,很快演变成混战。你二叔白啸霆,为护着族中妇孺向坊市撤退,负责断后,被林虎用刀锋自肩斜劈而下,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子剖开……我们赶到时,他倒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如游丝,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敌人的兵刃。”
“你三叔白初旭,同样为了掩护族人后退,被南宫啸疯狂追杀。他整条手臂都被砍断,骨断筋折,最后是我赶到,才保下他的性命。”
“至于护卫……白泉林,你是认识的,白默的父亲。他带着一队护卫死守通往内宅的后门,半步不退。
我们清理战场时,他背靠着拱门站着,身上插了七支箭,胸前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手里长枪却还指着前方……他周围,倒下了至少八名敌人的尸体。”
璇炀听着,身体起初是冰冷地颤抖,如同坠入寒冰地狱,每一个名字,每一处伤口,都化作无形的冰锥,刺穿他的心脏。
但渐渐的,那冰冷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从骨髓深处燃烧起来——那是焚心蚀骨的恨意,炽烈到让他几乎要嘶吼出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看到璇炀眼中那骤然迸发、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机,牧宁心中了然:“你见过那个叫魂武的黑袍人。”
璇炀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见过。”
何止见过,他们在秘境开启之时,还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牧宁继续道:“白老爷子与魂武的决战,两人曾进入一件灵宝之中,所以具体过程无人得见,只知最终灵光寂灭,魂武退去,不久之后,白羽陨落。
老爷子大战前,似乎与我家公子有过短暂交流。之后,公子便调动了一些资源,似乎是与白老爷子达成了一笔交易——保护并转移白家残余的、无战斗力的妇孺老幼,将他们安置到楚家势力掌控下的坊市深处。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璇炀:“就是保护你。所以,在清风山那次,公子才会不惜暴露一些布置,匆忙赶去。只是……似乎还是晚了一步,未能真正帮上你。”
璇炀闭了闭眼,楚辰的情义,比山重。
“关于魂武,”牧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探查到的隐秘,“此人来历成谜,并非冷家嫡系。他是在冷梵天降生后不久,主动找上冷家,自愿成为其护道者。
他与冷梵天之间的关系,绝非简单的守护与被守护,恐怕有更深层次、更紧密的关联,只是我们目前还无法查明。”
讲述完已知的大致经过,牧宁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起身,郑重地递到璇炀面前:“这是公子离开前,亲笔写下,命我务必交到你手中的。他说,有些事,写在纸上,比口述更能让你冷静思考。”
璇炀接过信,触手微沉。
信封上是楚辰那熟悉而又好看的字迹。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楚辰的声音仿佛透过字迹在耳边响起:
“璇炀,见字如面。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而且回到了曼达镇。这比什么都好。先别忙着难过,听我说……”
信的前半部分,是楚辰一贯的风格,带着强硬的关心和略显啰嗦的叮嘱,让他保重身体,不必担心被转移族人的安危,告知白姗姗、白山、白泽等有潜力的年轻人,依旧按原计划前往了苍兰学院,那是白家早就铺好的后路之一。
接着,笔锋转入凝重,补充了牧宁未能详述的真相:
“那个魂武,老爷子似乎早年认得,但后来此人销声匿迹了很久。直到冷梵天出生,他才再次出现,并迅速在冷家取得了一定地位,但影响力似乎只集中在冷梵天的修行事务上。
他曾力主,并最终说动冷家,邀请了窥天司的修士为冷梵天测算命途天机。结果耗费不小代价后得出,冷梵天命中有一生死大劫,应在西南方向,与一座小镇有关,劫起于变数。
魂武据此独断,必须提前触发或抹除这个劫数。于是,他们锁定了曼达镇,锁定了可能成为变数的人……也就是你。冷梵天对你的追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应劫或灭劫之举。”
“冷家在冷梵天的天赋宣传上异常高调,却又将某些东西隐藏的很深,比如窥天司的卜算结果和魂武的具体谋划隐藏得极深。
我仍在命人调查中。记住,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弄明白一切、讨回一切的可能。”
“想要真正洞悉全局,要么等你拥有足以碾压他们的实力,要么……等我回来。我已做出决定,正在做一件必须去做的大事。等你我兄弟再会之时,我会为你扫清前方的障碍。保重,等我。”
信纸在璇炀手中微微颤抖。他仿佛能看到楚辰写下这些字句时,眉宇间的凝重与决绝。
保全白家遗族,楚辰必然承受了来自其他方面的巨大压力。
这份情义,已不仅是兄弟之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用未来去偿还和并肩承担的责任。
楚辰尚且为他、为白家做到如此地步,他璇炀,又怎能继续在悲愤与逃亡中沉沦?
白家上下数不清的鲜活人命,二叔几乎被劈开的身体,三叔空荡的袖管,白泉林至死不倒的身影……这些具体的面孔和牺牲,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敌人,远不止一个冷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