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他手里拿着那个大海螺,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老陈会不会喜欢。
老陈还是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片贝壳,正用刻刀慢慢地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放下刻刀,“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王大海走过去,把大海螺递给他。
“陈伯,您看看这个。”
老陈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海螺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照,用手指敲了敲,又凑近了闻了闻。
“好东西啊。”他说,“这是夜光螺,长这么大的可不多见。你看这壳多厚,这纹路多密。这要是磨成片子,能做出不少好东西来。”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海。“哪儿弄来的?”
“今早赶海挖的。”王大海说,“在老礁那边。”
老陈点点头。“老礁那边水深,好东西多。但一般人不敢去,礁石太滑。你能挖到这个,运气不错。”
他把海螺还给王大海。“留着,等你手艺学成了,自己磨。这么好的料,别糟蹋了。”
王大海接过海螺,轻声说道:
“陈伯,”他说,“我磨的那些贝壳,今天能用吗?”
老陈指了指旁边的小桌。“自己看。”
王大海走过去。桌上摆着他这几天磨的贝壳,都薄得透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布上。
在旁边还有一块木板,是他上次嵌的那朵梅花,漆已经干了,被老陈打磨得平平整整,摸上去光滑得很。
“这是你嵌的那朵花。”老陈走过来,“你看看。”
王大海拿起那块木板。梅花嵌在木头上,花瓣白里透粉,粉里透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用手摸了摸,接缝处几乎摸不出来,像是贝壳本来就长在木头上一样。
“好看。”他说。
“好看什么?”老陈笑了,“还糙着呢。等再上几遍漆,磨几遍,就亮堂了。”
他指着桌上的贝壳。“今天接着磨。把那几片夜光螺磨薄了,回头嵌个荷叶试试。”
王大海坐下,拿起一片夜光螺,开始磨。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从这边挪到那边。他低着头,专注得很,完全忘了时间。
磨着磨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伯,”他问,“您学这个学了多久?”
老陈没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想了想。
“三年。”他说,“三年才出师。前头两年就是磨贝壳,磨得手上全是口子。第三年才开始学嵌。”
三年。
王大海看看自己的手。磨了这几天,手指上已经磨出几个茧子。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怕了?”老陈问。
“不是怕。”王大海说,“就是觉得,学个手艺真不容易。”
老陈点点头。“是不容易。但学会了,就是一辈子的。那些机器做的东西,看着光鲜,摸起来没感觉。这手磨的,手嵌的,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刀都有温度。”
他看着王大海。“你慢慢学,不急。反正你还在村里,有的是时间。”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在村里,还有十一天。
但他没说。
傍晚回家,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蛤蜊汤,白白的,飘着葱花。炒海螺肉,嫩嫩的,带着姜丝的香味。还有几条煎得金黄的小鱼,摆在盘子里,看着就馋人。
王建国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小杯酒。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招招手。
“来,吃饭。”
王大海坐下,秀兰给他盛饭。他夹了一筷子海螺肉,放进嘴里。嫩,鲜,香。
“好吃。”他说。
秀兰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一点,银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
“喝点茶,消食。”
王大海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村里的粗茶,涩,但解渴。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海浪声远远传来。
“大海。”秀兰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陈伯那儿,学得咋样?”
“还行。”王大海说,“磨了几片贝壳。”
秀兰点点头。“陈伯那人,一辈子就指着那点手艺。你能去学,他肯定高兴。”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那些贝壳,想着老陈说的话。
“秀兰,”他忽然问,“你说,有些东西,是不是丢了就真的没了?”
秀兰想了想。“应该是吧。”
“那要是有人想捡起来呢?”
秀兰看着他。“你想捡什么?”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就是想,有些东西,要是没人学,没人做,过些年就没人知道了。那多可惜。”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你想学就学,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王大海搂着她。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王大海又去了老陈家。
老陈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上面画什么。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看。”
王大海走过去。木板上画着一片荷叶,弯弯的,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
“这是今早画的。”老陈说,“等你把夜光螺磨好了,就嵌这片荷叶。”
王大海看着那片荷叶,想象着用夜光螺嵌出来的样子。绿光,叶脉,卷边,应该很好看。
“我接着磨。”他坐下,拿起夜光螺。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老陈在旁边刻他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指点几句。王大海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专注。
磨到中午,那片夜光螺薄得透光了。他拿给老陈看。
“行了。”老陈说,“下午划线,明天嵌。”
王大海看着那片薄薄的贝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是他磨的。
是他自己的手艺。
下午,老陈教他划线。
“用这个笔。”老陈递给他一支细小的毛笔,“蘸点墨,在贝壳上画。画的时候手要稳,气要匀,一笔下来,别断。”
王大海接过笔,蘸了墨,看着那片薄薄的贝壳。荷叶的形状他已经记在心里了,但真要画上去,手却有些抖。
“稳。”老陈说,“就当是刻刀,顺着心走。”
王大海深吸一口气,下笔。
一笔,两笔,三笔。他画得很慢,很小心。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画出了荷叶的轮廓。
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他说,“第一次能画成这样,不错。明天嵌的时候,顺着这线刻。”
王大海看着那片贝壳,上面那条歪歪扭扭的荷叶,心里有些高兴。
“陈伯,”他问,“这手艺,您学了三年?”
“嗯。”
“那我才学了几天,什么时候能像您那样?”
老陈笑了。“急什么?慢慢来。这玩意儿磨的就是性子。你性子稳了,手艺就上来了。”
王大海点点头。他知道老陈说得对。
但他只有十一天了。
十一天后,他就得走。
晚上回家,秀兰已经做好饭了。
还是那些菜,蛤蜊汤,炒海螺肉,煎小鱼。王大海吃着,心里想着那些贝壳,那片荷叶,老陈说的话。
“想什么呢?”秀兰问。
“没什么。”王大海说,“就是想,什么时候能嵌出像样的东西来。”
秀兰笑了。“急什么?慢慢学呗。”
王大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手腕上的计时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数字在跳:11天8小时22分钟。
还有十一天。
他把手放下,深吸一口气。
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
月亮很圆。
日子还在过。
月亮爬上院墙的时候,王大海还在老陈家。
不是不想走,是那片荷叶嵌到一半,手停不下来。贝壳片已经磨好了,线也划了,槽也挖了,就差最后几片嵌进去。老陈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偶尔递个工具,或者指点一句。
“那片往左偏一点。”他说,“对,就那儿。”
王大海用小刷子蘸了点漆,抹在槽底,把最后一片贝壳按进去。五片夜光螺拼成的荷叶,在木板上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对着月光看,那些贝壳片泛着淡淡的绿光,像真的荷叶在水面上浮动。
“好了。”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老陈走过来,拿起木板看了看。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但眼睛里有光。
“行了。”他说,“等漆干了,明天打磨。再上几遍漆,就亮了。”
王大海接过木板,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嵌完一件东西,虽然只是巴掌大的一片荷叶,但看着心里头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