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他说,“这个能送给我不?”
老陈笑了。“本来就是你的。你磨的,你刻的,你嵌的,不给你给谁?”
王大海把木板小心地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工具。那些锉刀、刻刀、描线笔,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老陈给的布包里。布包已经有些旧了,但用着顺手。
“明天还来不?”老陈问。
“来。”王大海说,“得打磨,还得上漆。”
老陈点点头。“行。早点回去歇着,秀兰该等急了。”
王大海走出老陈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他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小路往回走,月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人们早睡了。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还亮着灯。
秀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着头,很专注,没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
王大海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秀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今晚要住在老陈家呢。”
王大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旧衣服,他的。袖口磨破了,她正一针一针地补。
“这么晚了,还缝?”他问。
“反正也睡不着。”秀兰说,“想着你明天还要穿,就补一补。”
王大海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不大,但很巧,针脚密密实实的,补出来的地方平平整整。
“秀兰。”他说。
“嗯?”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嵌着荷叶的木板,递给她。
秀兰接过去,对着灯光看。月光和灯光照在那些贝壳片上,泛出淡淡的绿光,像荷叶真的在水面上浮动。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好看吗?”王大海问。
秀兰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做的?”
“嗯。”王大海说,“今天刚嵌完,还没打磨呢。等打磨好了,再上几遍漆,就更亮了。”
秀兰又低下头,看着那片荷叶。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贝壳片,很轻,像怕摸坏了。
“大海。”她轻声说。
“嗯?”
“你手真巧。”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看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刚放下刻刀还没洗干净的。这双手,秀兰说巧?
“我手笨着呢。”他说,“学了这么多天,才嵌出这么一小片。”
秀兰摇摇头。“不笨。你看这叶脉,多细。你看这卷边,多像真的。”
她把木板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拿起那件补了一半的衣服,继续缝。但她缝几针,就看一眼那块木板,像看不够似的。
王大海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月亮慢慢升高。院子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秀兰。”他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想了想,笑了。
“记得。”她说,“那年我八岁,你十岁。我跟娘去海边捡贝壳,你从礁石后面跳出来,吓我一跳。”
王大海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你跑了,我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哭了。你又跑回来,站在那儿看着我哭,不知道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贝壳,塞给我。”秀兰看着他,“那个贝壳,我到现在还留着。”
王大海愣了一下。“真的?”
秀兰点点头。“真的。就在屋里抽屉里,放了二十多年了。”
王大海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会儿你咋想的?”他问。
秀兰想了想。“没想啥。就觉得,这个男孩,虽然吓我一跳,但不坏。”
她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很真。
“后来呢?”王大海又问。
“后来就慢慢长大了。”秀兰说,“你出海,我在家。你回来,我就高兴。你走,我就等。一直到现在。”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服。针线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影很安静,很温柔。那双手不大,但很有力气,补了二十多年的网,缝了二十多年的衣服,等了他二十多年。
“秀兰。”他说。
“嗯?”
“等我办完事回来,”他说,“我天天陪着你。赶海,补网,晒太阳。哪儿都不去了。”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秀兰笑了。她把衣服放在一边,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又去了老陈家。
老陈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块嵌荷叶的木板,正对着阳光看。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看看。”
王大海走过去。老陈指着木板上那些贝壳片,一处一处地讲给他听。
“这片嵌得深了点,磨的时候要多磨几下。这片浅了,得小心,磨狠了就透了。这片边上有漆溢出来了,得刮掉。”
王大海认真听着,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今天干啥?”他问。
“打磨。”老陈递给他一小块砂纸,“先用粗砂,把贝壳片磨平了。再用细砂,慢慢磨。磨到摸着不硌手了,再上漆。”
王大海接过砂纸,开始磨。
打磨比嵌还磨人。得一点一点地磨,不能急,不能用力。他磨几下,就用手指摸一摸,感觉平不平。磨几下,又摸一摸。
太阳慢慢升高。院子里越来越热,他额头上渗出汗来,但顾不上擦。
磨到中午,那些贝壳片终于和木头一样平了。他用手摸了摸,光滑得很,几乎摸不出接缝。
老陈走过来,摸了摸,点点头。
“行了。”他说,“下午上漆。上完漆,等干了,再磨。反反复复几遍,就亮了。”
王大海长出一口气。他看着那块木板,心里头高兴。
“陈伯,”他问,“这手艺,您学了三年?”
“嗯。”
“那我这算入门了吗?”
老陈笑了。“算吧。能嵌出个东西来,就算入门了。”
王大海点点头。他看看自己的手,磨了一上午,手指头都红了,但心里舒服。
下午,王大海没去老陈家。
阿旺来找他,说想去一趟外海,让他帮忙看看船。王大海跟着去了码头,检查了一遍马达和渔网,又帮着把淡水搬上船。忙活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才回家。
秀兰已经在做饭了。院子里飘着香味,是鱼汤的味道。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秀兰端上一大碗鱼汤,白白的,飘着葱花。又端上一盘炒青菜,一盘煎鱼。
王建国也回来了,在桌边坐下,倒上一杯酒。
“今儿个忙啥了?”老人问。
“帮阿旺弄船。”王大海说,“他想去外海。”
王建国点点头。“外海鱼多,但风浪也大。让他小心点。”
“说了。”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一点,再过几天就满月了。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
“累不累?”她问。
“不累。”王大海说,“你呢?”
“也不累。”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今儿个我去赶海了。”
“挖着什么了?”
秀兰笑了。“挖了不少。有个大蛤蜊,比巴掌还大。还有几个海螺,壳挺好看的,留着给你练手用。”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秀兰。”
“嗯?”
“谢谢你。”
秀兰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等我。”王大海说,“谢你给我做饭。谢你陪我。”
秀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
“傻瓜。”她轻声说。
月亮继续升高。海浪声远远传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