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秀兰,也不是王建国,是院子外面有人在喊。
王大海睁开眼,窗户纸已经泛白,天刚蒙蒙亮。秀兰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大海!大海在不在?”
是阿旺的声音。
王大海轻轻下床,披上衣服,走出屋。院子里,阿旺站在门口,满脸是汗,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
“大海,快跟我走!”他一把拉住王大海的胳膊,“船出问题了!”
“怎么了?”王大海被他拉着往外走。
“马达又抖了!”阿旺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今早想试试船,一启动就抖得厉害,不敢开出去。你快帮我看看!”
王大海跟着他往码头跑。清晨的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浓重的腥味。沙滩上已经有人在赶海了,弯着腰,提着竹篓,看见他们跑过,抬起头看一眼。
到了码头,阿旺的船停在最外边。他跳上去,钻进船舱,指着那个马达。
“你听这声音!”他启动马达,果然,突突突的声音里夹着一阵一阵的抖动,整个船都在晃。
王大海蹲下来,仔细听。他用手摸了摸马达的外壳,又看了看连接的地方。
“不是轴承。”他说,“是齿轮箱。”
“齿轮箱?”阿旺愣住了,“那玩意儿咋了?”
王大海没回答,他让阿旺关了马达,开始拆外面的保护罩。拆开一看,果然,齿轮箱里在往外渗油,黑乎乎的,粘在壳上。
“油封坏了。”他说,“漏油了,齿轮没润滑,就抖了。”
阿旺凑过去看,脸都白了。“那咋办?能修不?”
“能修。”王大海说,“得换油封。你有备用的没?”
阿旺摇头。“没有。”
王大海想了想。“镇上五金店应该有。我现在去。”
“我跟你去!”阿旺说着就要跳下船。
“你别去了。”王大海拦住他,“你在船上把旧油封拆下来,我买回来直接装。省时间。”
阿旺点点头。“行!你快去快回!”
王大海跳下船,跑回家,推出王建国那辆旧二八大杠,骑上就往镇上赶。
清晨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几个农民已经开始割稻了,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一下一下。
王大海骑得飞快,顾不上看那些。他心里惦记着阿旺的船,那船是阿旺一家主要的收入来源,修不好,这一季就耽误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到了镇上。五金店刚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王大海骑车冲过来,他停下扫帚。
“又是你?”老板笑了,“这么早,买啥?”
“油封。”王大海喘着气,把阿旺告诉他的型号报出来,“有这个吗?”
老板想了想,转身走进店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橡胶圈。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是这个。多少钱?”
“五块。”
王大海付了钱,把油封装进口袋,骑上车就往回赶。
回到码头,阿旺已经把旧油封拆下来了。他蹲在船舱里,满手是油,脸上也蹭了一块黑的。看见王大海回来,他站起来。
“买到了?”
“买到了。”王大海跳上船,接过他手里的工具,“我来装。”
他钻进船舱,把新油封按进去,重新装上齿轮箱的盖子,拧紧螺丝。前后不到十分钟。
“试试。”他说。
阿旺启动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平稳了,船也不抖了。他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
“好了!”他拍拍王大海的肩膀,“大海,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王大海从船舱里爬出来,手上也沾了油。他在海水里洗了洗,甩干。
“没事。”他说,“以后定期检查,别等坏了再修。”
阿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晚上来喝酒!我请客!”
王大海笑了。“行。”
从码头回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王大海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满手油污,衣服上也蹭了几块黑的,她愣了一下。
“又去帮人修船了?”
“嗯,阿旺的船。”王大海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马达油封坏了,换了一个。”
秀兰递给他一条毛巾。“洗洗,换身衣服。饭在锅里,自己盛。”
王大海擦干手,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盛了碗粥,坐在院子里慢慢喝。秀兰在旁边继续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动作很轻。
“今儿个还去老陈家不?”她问。
“去。”王大海说,“那片荷叶还得上漆。”
秀兰点点头。“那块木板,我放桌上了。你走的时候带着。”
王大海喝完粥,进屋拿起那块木板。月光下看不真切,现在白天看,那些贝壳片更亮了。他用手摸了摸,光滑得很,漆已经干了。
“好看。”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这要是放在窗台上,太阳照着,肯定更好看。”
王大海看着那块木板,心里也高兴。“等我再多学学,给你做个大的。”
秀兰笑了。“行,我等着。”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磨一块新木板,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漆在那边。”他说,“你自己上。”
王大海拿起小刷子,蘸了漆,开始往那块嵌荷叶的木板上刷。漆是透明的,刷上去,那些贝壳片更亮了,像浸在水里一样。
他刷得很小心,一遍一遍,均匀地涂满整个板面。刷完第一遍,老陈走过来看了看。
“行。”他说,“放着晾干,明天再刷第二遍。刷个四五遍,就亮了。”
王大海把木板放在一边,看着它发呆。这是他第一次做完整的东西,虽然小,虽然糙,但看着心里头高兴。
“陈伯,”他问,“您年轻时候,做过最大的东西是啥?”
老陈想了想。“屏风。”他说,“六扇的,一人多高。做了半年,嵌了上百片花鸟。”
“还在不?”
“早没了。”老陈摇摇头,“卖给一个有钱人,后来听说那家人搬走了,屏风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顿了顿。“做的东西就是这样,做完了,卖出去了,就不知道去哪了。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王大海看着他。阳光下,那些皱纹很深。
“那您还做?”他问。
老陈笑了。“不做干啥?闲着也是闲着。做了一辈子,手停不下来。”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新木板,递给王大海。“这个给你,再练练手。嵌什么都行,随便画。”
王大海接过木板,看着那块光溜溜的木头,一时不知道画什么好。
“慢慢想。”老陈说,“想好了再动笔。”
傍晚回家,秀兰已经在做饭了。
院子里飘着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王大海走进去,看见灶台上炖着一大锅肉,红亮亮的,咕嘟咕嘟冒泡。
“今儿个怎么吃这么好?”他问。
秀兰回过头,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阿旺送来的。他说你帮了他大忙,非要送一块肉。”
王大海看着那锅肉,心里有些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