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愣愣地看着她。
“蓝的,是继续。”引导员说,“继续往前走。往更远的地方走。往那些你想象不到的世界走。那些世界比火星更苦,比木卫二更孤独,比土卫六更难守。但你也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
“红的,是回去。回琼崖村。回秀兰身边。回那些平常日子里。然后忘了这一切。忘掉火星,忘掉木卫二,忘掉土卫六。忘掉那些任务,那些造物。全忘了。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王大海看着她。“我选了红的?”
“你选了红的。”
王大海沉默。
秀兰的脸又浮上来。还有老陈的手,建军的拳头,阿旺的喊声。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也搁不下。
“那些选蓝的人呢?”他问。
“往前走。”引导员说,“一直往前走。”
“走到哪儿?”
引导员没回答。
王大海等了一会儿,又问:“他们还能回来吗?”
引导员还是没回答。
王大海懂了。
“那个徽章,”他忽然问,“七颗星,围成一个圈。什么意思?”
引导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头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每次见人,身上都会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徽章,可能是上一个人留给我的。也可能是下一个人会问我的。我不知道。”
王大海看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
引导员想了想。
“你就当我是个看门的。”她说,“门里门外,我站中间。来的人,我告诉他们是选蓝还是选红。选完了,我开门。别的,我也不知道。”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舱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考完了,不给点什么?”
引导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在昏暗的舱里荡开,头一回让人觉得她没那么冷,没那么远。像一个真人。
“你倒是不吃亏。”她说,“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就那么轻轻一点。
王大海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脖子,顺着肩膀,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脚后跟。不疼,就是暖,暖洋洋的,像大冬天晒着太阳。
“你原本体质就一般,”引导员说,“穿来穿去折腾得更虚了。给你调一调。不强太多,就调成一个普通壮实人该有的样子。往后搬筐不喘,赶海不累。够不够?”
王大海感受了一下。身上确实不一样了。腿有劲了,腰也直了,连喘气都比刚才深。
他点点头。
“中。”
引导员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她说,“别回头。”
王大海推开门。
外头是光。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他眯着眼,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回过头。
“对了——”
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舱,没有门,没有引导员。只有一片白。
他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忘了想问什么。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外头是刺眼的光。
王大海猛的睁开眼。
日头晃得眼睛生疼。他抬手挡了挡,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躺在沙滩上。浪在耳边响,猛的坐起来,四下里看。
这是老礁那边。从小坐到大的那块大礁石就在旁边。沙滩上有人在赶海,弯着腰,提着篓子,远远传来笑闹声。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旧褂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护身符还在。那个铁壳子——不在了。
他试着站起来。往常躺久了起身,膝盖总要酸一阵,腰也发僵。今天却利利索索的,像刚睡足一个囫囵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愣了一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还真是说话算话。
“大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秀兰站在沙滩上,手里提着竹篓,朝他挥手。
日头照在她脸上,镀了层金红色。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王大海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海面平得很。日头照在水上,碎成无数金点。远处几艘渔船正往回走,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花花的浪。
很平常的一片海。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他转回身,继续朝秀兰走去。
“你夜黑上哪儿去了?”秀兰递过来一个饭团子,“阿旺说你让他送你去海上,后来就没回来。我跟爹找了你半宿。”
王大海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咸菜,煎鱼,米饭——是秀兰做出来的味儿。
“做了个梦。”他说,“老长老长的梦。”
秀兰看他。“什么梦?”
王大海想了想。“忘了。只记得...怪累人的。”
秀兰笑了。“做梦还累?你就是爱瞎琢磨。”
俩人顺着沙滩往回走。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秀兰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竹篓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对了,”她忽然回头,“建军早起来找过你。说上回你讲那个卖鱼的法子,他跟阿旺想试试。让你回来去码头一趟。”
王大海愣了下。“卖鱼的法子?”
“就你说的那个,拉去县里卖。”秀兰说,“你忘了?”
王大海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去县里,看行情,租拖拉机——那些事儿有些模糊,但大概还在。
“没忘。”他说,“待会儿就去。”
走到村口,老陈坐在榕树下,手里拿着块木板,正在刻什么。看见王大海,招招手。
“大海,过来。”
王大海走过去。老陈把手里的木板递给他。
是一块嵌好的螺钿。一片荷叶,几朵小花,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那些贝壳片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你上回磨的那些。”老陈说,“我帮你嵌上了。手艺还糙,得多练。”
王大海接过木板,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贝壳片嵌得平展展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几乎觉不出接缝。
“陈伯,”他说,“谢您嘞。”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肯学,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那个大海螺,还在我那儿搁着。等你啥时候有空,接着磨。”
王大海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