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红与蓝(1 / 2)

舱门滑开了。

里头暗得很,只有几盏昏黄的仪表灯在舱壁上亮着,像瞌睡人的眼。王大海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透过舷窗,月光下的海面越变越小,银晃晃一团,渐渐远了。

他找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乱。

秀兰站在院门口送他,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她没哭,就是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头发毛。成亲三年,他出过多少趟海,她从来没那样看过他。

老陈拍他肩膀,那只手糙得像老榆树皮,拍了两下,一句话没说。但那两下比说话还重,拍得他肩膀往下沉。

建军捶他那拳,捶在肩胛骨上,带着火气。捶完骂了句“狗日的”,扭头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站那儿不动,也不回头。

阿旺的船开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喊:“大海哥——早点回来——”

全搅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儿都有,什么味儿都不是。

“王大海。”

他睁开眼。

对面坐了个人。

什么时候坐的,怎么坐的,不知道。刚才那儿还空着,现在就有了。像她一直坐在那儿,只是他没看见。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正常人,像猫在夜里那种亮。穿深灰色衣裳,胸口别着个小徽章——七颗星,围成一个圈。

王大海不认识她。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答话。就是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种看法让人不舒服,像他不是个人,是件东西。

看完了,她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大海摇头。

女人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王大海愣了。

“我每次见人,身份都不一样。”女人说,“有的人叫我‘系统’,有的人叫我‘引导员’,有的人叫我‘和平使者’。叫什么的都有。你想叫什么都行。”

王大海想了想。“和平使者”太长了。“系统”听着像机器。他选了中间那个。

“引导员?”他问。

女人点了点头。

“行。就叫这个。”

王大海看着她。“引导员同志,这是哪儿?”

引导员没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舷窗。

“往外看。”

王大海扭头看出去。

外头什么也没有。没有星星,没有光,没有海,没有月亮。就是黑。黑得像糊了一层墨,浓得化不开。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引导员问。

王大海摇头。

“接口。”引导员说,“你从一个世界出来,还没进下一个世界。中间的空档。”

王大海听得似懂非懂。“那我刚才那个世界——”

“假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却重。

王大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引导员看着他,像看一个刚知道自己被骗了的人。

“火星,假的。”她说,“木卫二,假的。土卫六,假的。那些任务,假的。那些造物,假的。你在那些地方吃的苦,受的罪,挨的累,都是真的感受。但那些地方本身,不存在。”

王大海脑子嗡了一下。

不存在?

那些年——火星上挖矿那三年,太阳永远挂在天边同一个地方,永远不落。木卫二上那两年,钻冰钻到手指头变形,冰层日子,甲烷雨下个不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在下雨——

那些都是假的?

“我不信。”他说。

引导员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你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什么时候?”

王大海愣住了。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他想了想。火星上,有一次他盯着太阳看了很久,发现它真的一动不动。不是动得慢,是真的一动不动。他当时想,这不对。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木卫二上,冰层不是鱼,是别的什么。他也觉得不对。后来也忘了。

土卫六上,那个造物跟他说那些话。说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觉得天要塌了。后来——后来也没事了。

“那些都是破绽。”引导员说,“梦总有破绽。你发现了,但你没往深里想。因为你不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引导员没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步子很慢,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里。

她在王大海旁边坐下,和他并排看着舷窗外那片黑。

“你知道你今年多大吗?”

王大海说:“三十二。”

“不对。”

王大海扭头看她。

“你今年三十二,”引导员说,“但你感觉自己多大?”

王大海想了想。火星三年,木卫二两年,土卫六——土卫六上多久?算不清了,感觉像过了好几年。加起来,小十年。

“四十一?四十二?”他说。

引导员摇摇头。

“你感觉过了十年。实际上,七个月。”

王大海脑子又嗡了一下。

“七个月前,你躺在琼崖村后山的那个洞里。”引导员说,“你女人秀兰找了你七个月,天天去老礁那儿喊你的名字。你爹王建国头发白了一半。建军和阿旺把那片海翻了三遍。”

王大海说不出话。

秀兰。找了他七个月。

“那些世界,时间流速不一样。”引导员说,“你在里头过一年,外头可能只过几天。你在里头过十年,外头可能只过几个月。但你在里头受的罪,一点不少。”

王大海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

引导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种人,我们找了很久。”她说,“有一种人,意识比普通人坚韧。能扛得住那些世界的压。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这种人,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在哪儿。所以得考。一个一个地考,一个一个地筛。”

“考什么?”

“考你能不能吃苦,考你能不能扛住孤独,考你能不能守住本心。”引导员说,“火星是考吃苦。木卫二是考扛孤独。土卫六是考守本心。你都过了。”

王大海想起土卫六上那次。那个造物,跟他说了很多话。说什么来着?真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很难,很难,差一点就没守住。后来是怎么守住的?

他想起秀兰的脸。

“最后一道题,”引导员说,“是让你选。”

“选什么?”

引导员指了指舷窗外那片黑。

“你看这黑,”她说,“像什么?”

王大海看了半天。“像什么?”

“像药丸。”

王大海没听懂。

引导员说:“有两种颜色。蓝的,红的。你刚才选了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