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是被秀兰推醒的。
“快起来,”她轻声说,手搭在他肩膀上,“阿旺在门口等着呢。”
窗外还是黑的。王大海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秀兰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提着一个竹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计时器还在,黑色的表带,小小的屏幕,数字在黑暗中格外清晰:0天3小时47分钟。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要把这个摘下来,收好。
“阿旺?”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秀兰说,“他说昨晚上网收了不少货,让你去看看,帮着挑挑。”
王大海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阿旺蹲在老榕树下,手里拿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见他出来,阿旺站起来。
“大海,走不走?”他问,“货多,我一个人挑不过来。”
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秀兰站在门口,没出来,只是看着他。
“去。”他说,“一会儿就回。”
他跟着阿旺往码头走。沙滩上很静,月亮还挂着,照得沙滩泛着银光。海风不大,带着咸腥味,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昨晚上收了多少?”他问。
“多!”阿旺眼睛亮亮的,“建军那条船收了三百多斤,我那条少点,也有两百斤。黄花鱼、鲈鱼、带鱼,什么都有。”
三百多斤。王大海心里算了算。
码头灯火通明。建军的船停在最外边,甲板上堆满了鱼,银光闪闪的。建军站在鱼堆中间,正往筐里捡。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有的帮忙,有的看热闹。
“大海来了!”建军抬头看见他,“快上来帮忙!”
王大海跳上船,蹲下来看那些鱼。黄花鱼一条条肥得很,鳞片完整,眼睛亮晶晶的,是上等货。鲈鱼也不小,最长的有胳膊那么长。还有带鱼,银光闪闪的,一排排码在那里。
“这么多,往哪卖?”他问。
“镇上收购站。”建军说,“他们专门收海货,给的价格还行。”
阿旺在旁边插嘴:“还行?比去年低了!一斤黄花鱼才给八毛,往年都是一块二。”
王大海愣了一下。“八毛?”
“可不是。”建军叹了口气,“他们说今年货多,压价。不卖又不行,鱼放不住。”
王大海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鱼一条条捡进筐里。鱼身上滑溜溜的,带着海水的腥味。他捡着捡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镇上收购站,”他问,“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公家的。”建军说,“供销社办的。”
王大海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事。
还有三个多小时,他就要走了。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做那些必须要做的事。可眼前这些鱼,这些人,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他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走。是舍不得这些。
“大海?”建军看他发愣,“想什么呢?”
“没什么。”王大海回过神,继续捡鱼。
几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才把鱼全装进筐里。一共八大筐,每个筐都沉甸甸的。阿旺数了数,说:“这一趟,能卖两百来块。”
两百块。王大海想起那些鱼在市场上的价格,要是在县城卖,一斤黄花鱼能卖到一块五以上。
“你们想过自己拉去县城卖吗?”他问。
建军愣了一下。“县城?那么远,怎么去?”
“租辆车呗。”王大海说,“一车能拉多少?比卖给收购站划算多了。”
阿旺挠挠头。“租车得花钱,万一卖不掉,不就亏了?”
王大海看着那些鱼,想了想。“要不这样,今天我跟你去镇上,看看收购站的行情。回来再琢磨。”
他顿了顿。“晚点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建军的船靠了镇上的码头。
收购站在码头边上,一间大屋子,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几个人把鱼筐抬进去,里面有个中年人正在抽烟,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建军的货?”他走过来,往筐里看了看,“还是老价钱,黄花鱼八毛,鲈鱼六毛,带鱼四毛。”
建军点点头,开始过秤。一筐一筐称,中年人拿个小本子记着。王大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称完了,中年人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递给建军。“一共两百二十三块。数数。”
建军接过来,数了数,塞进口袋里。
从收购站出来,王大海说:“你们先回去,我去县城转转。”
阿旺愣了愣。“县城?去干啥?”
“看看行情。”王大海说,“下午就回。”
他没说的是,他得去县城打个电话。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挤得满满当当。王大海顺着街走,眼睛一直往两边看。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一个邮电所,门口挂着一块绿色的牌子。
他走进去。里面有个柜台,一个穿绿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报纸。他走过去,说:“同志,我打个电话。”
女人指了指旁边的电话机。“长话短说,一分钟三毛。”
王大海拨了一个号码。那是周明哲留给他的,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是我。”王大海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县城。我有事想跟雷教官说。”
“说吧。”
王大海深吸一口气。“我想推迟一天。村里有点事,明天再走。”
对面又沉默了。
“你确定?”
“确定。”王大海说,“就一天。”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雷振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天。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必须到位。”
“明白。”
电话挂了。
王大海放下话筒,付了钱,走出邮电所。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骑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看着那些人,心里突然轻松了些。
一天。
他还有一天。
从邮电所出来,王大海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摆了一排排。最里面是卖水产的,几个大水盆摆在地上,盆里游着鱼,爬着螃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挑鱼,拿起一条黄花鱼看了看,问:“这鱼多少钱?”
“一块五。”卖鱼的说。
妇女摇摇头。“太贵了,一块二卖不卖?”
卖鱼的想了想。“行,给你。”
王大海心里算了算。一块二,比收购站的八毛高了四毛。
他在市场里转了几圈,又去供销社问了问价格。心里有了底,才往回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看见他回来,她迎上来。
“怎么这么晚?”她问,声音很平静,但王大海听得出里面的担心。
“去县城了。”他说,“看了看行情。”
秀兰点点头,没问别的。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秀兰突然停下脚步。
“大海。”
“嗯?”
“你...今天还走吗?”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明天走。”他说,“多待一天。”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很真。
“那进屋吧。”她说,“饭还热着呢。”
王建国在屋里等着。看见他们进来,老人抬起头。
“吃了没?”
“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