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是被秀兰的惊呼声吵醒的。
“大海!快起来!潮水退了!”
他睁开眼,窗户纸刚泛白,天还没亮透。秀兰站在床边,手里提着竹篓,脸上带着兴奋。这表情他熟——每次赶海赶上好时候,她就这样。
“这么早?”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早啦!”秀兰把衣服扔给他,“阿旺他们已经去了,再晚连螃蟹壳都捡不着。”
王大海穿上衣服,跟着秀兰出门。院子里,王建国已经在抽烟了,看见他们出来,慢悠悠吐了口烟。
“今儿个潮水退得大。”老人说,“老礁那边能走到最深处。小心点,别贪多。”
“知道了。”王大海应了一声,跟着秀兰往海边走。
沙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月光还没散,东边刚泛起鱼肚白,沙滩上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有的提着竹篓,有的扛着铲子,三三两两往退潮的方向走。
“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王大海问。
“你不知道?”秀兰看了他一眼,“今儿个是大潮,一个月就这两天。村里人都出来赶海。”
王大海想起来了。小时候也是这样,大潮的日子,全村出动,老老小小都往海边跑。那时候他最兴奋,一晚上睡不着,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父亲往海边冲。
两人走到老礁附近时,天已经亮了。退潮退得确实大,平时淹在水里的礁石全露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趴着的巨兽。滩涂也比平时宽了至少一倍,一眼望不到头。
秀兰已经开始脱鞋了。她把鞋放在礁石上,卷起裤腿,拿起铲子就往滩涂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快下来!”
王大海也脱了鞋,走进滩涂。脚陷进泥里,凉丝丝的,软软的,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泥腥味混着海腥味,说不出的舒服。
“大海!这边!”
秀兰在远处喊他。他走过去,看见她蹲在地上,用手在泥里刨。刨了几下,从泥里拽出一个东西——
一只大螃蟹,青灰色的壳,两只大钳子挥舞着,嘴里吐着泡泡。秀兰捏着它的后背,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这螃蟹,多肥!”
王大海凑近看了看。确实肥,壳都快撑破了,蟹黄肯定不少。他伸手想接过来,那螃蟹突然一钳子夹过来,吓得他赶紧缩手。
秀兰笑得直不起腰。“你怕螃蟹?”
“不是怕。”王大海辩解,“它突然动,吓一跳。”
秀兰把螃蟹扔进竹篓里,螃蟹在里面乱爬,篓子晃来晃去。“这只给你留着,晚上吃。”
两人在滩涂上分散开,各自找货。王大海拿着铲子,专挑那些冒泡的小孔挖。挖了几个,都是蛤蜊,不大,但胜在新鲜。
正挖着,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他抬起头,看见阿旺和建军在不远处,两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王大海走过去。
阿旺抬起头,满脸是笑。“你来看这个!”
王大海凑过去。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洞,洞里钻出一个东西——是一只寄居蟹,背着个小小的海螺壳,正在往外爬。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背上那个海螺壳上,还趴着一只更小的寄居蟹。
“两个叠一起?”王大海愣了。
“不止呢。”建军用手指轻轻拨开旁边的泥,露出叠一个,像叠罗汉。
几个人都笑了。
“这是搬家呢。”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大的背着小的,一家老小全出动。”
“那咱们别打扰人家。”阿旺说着,用手轻轻把泥拨回去,把那个洞盖住。
几个人继续往前找。滩涂越来越深,泥都快没过小腿了。但货也越来越多,蛤蜊一挖一个,海螺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螃蟹横着爬过。
王大海正挖着,突然听见秀兰喊他。
“大海!快来!”
他抬起头,看见秀兰站在远处,手捂着嘴,不知道是笑还是吓的。他赶紧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也愣住了。
秀兰面前有一个浅水洼,水洼里躺着一个东西——不是鱼,不是螃蟹,是一只海龟。但不是普通的海龟,是那种特别大的,光壳就有脸盆那么大。它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这是啥?”王大海蹲下来看。
“海龟啊。”秀兰说,“你连海龟都不认识?”
“我知道是海龟。”王大海说,“我是说它怎么在这儿?搁浅了?”
秀兰也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海龟的壳。海龟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还活着。”秀兰说,“可能真是搁浅了。”
阿旺和建军也跑过来。看见海龟,两人眼睛都亮了。
“这么大!”阿旺说,“这要是卖了,能值不少钱。”
建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别瞎说,这是保护动物,不能卖。”
“那咋办?”阿旺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海龟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累坏了还是受伤了。
“得把它送回海里。”王大海说,“不然潮水涨起来之前,它就晒死了。”
“怎么送?”秀兰问,“这玩意儿多重啊?”
王大海试了试,想把它抱起来。太重了,根本抱不动。阿旺和建军也来帮忙,三个人一起用力,才勉强把海龟抬起来。
“太重了!”阿旺喊,“往哪走?”
“往那边!”建军指着海的方向,“那边水深!”
三个人抬着海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里走。海龟在他们手里晃来晃去,四肢乱蹬,溅了他们一身泥水。
秀兰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三个这样子,像抬轿子的!”
王大海顾不上笑,咬着牙往前走。海龟越来越重,他感觉胳膊都快断了。
“到了没?”阿旺喊。
“快了快了!”建军说。
又走了几十步,水终于没过膝盖了。三个人把海龟放进水里,它扑腾了几下,慢慢游起来。游了几米,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它看咱们呢。”阿旺说。
海龟确实在回头看。那颗小小的脑袋从水里探出来,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看了几秒,它转身,慢慢游远了。
三个人站在水里,浑身是泥,喘着粗气。
“值了。”建军说。
阿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突然笑了。
“你笑啥?”王大海问。
阿旺指着王大海的脸。“你看看你自己。”
王大海低头看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糊满了黑泥,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活像个泥人。他再看看阿旺和建军,两人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起笑了。
秀兰在岸上喊:“你们三个傻子,快上来!”
从海里出来,三个人坐在礁石上,把脚伸进水里洗。泥水顺着腿流下来,在清澈的海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今儿个这事儿,”阿旺笑着说,“够我吹一辈子的。”
建军也在笑。“你吹什么?你抬的是后腿。”
“后腿也是腿!”阿旺说,“没我你们抬得动吗?”
两人又开始斗嘴。王大海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
秀兰从竹篓里翻出几个饭团子,递给他们。
“吃点东西,补充力气。”
三个人接过饭团,大口大口吃起来。饭团是秀兰早上做的,里面包着咸菜和一小块煎鱼,香得很。
“好吃。”阿旺嘴里塞得满满的,“秀兰姐,你这手艺,比镇上饭店的都好。”
秀兰笑了。“就会说好听的。”
吃完东西,几个人继续赶海。这回有了经验,专门往那些没人去的地方走。货果然多,不到一个钟头,竹篓就满了。
王大海正挖着,突然听见秀兰在远处笑。他走过去,看见她站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捂着嘴,笑得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