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和建军把老李抬下船。村里的赤脚医生老陈头挤过来,看了看老李的腿,脸色凝重。
“骨头断了。”他说,“得送镇上医院。”
有人推来一辆板车,把老李抬上去。几个人推着车,往镇上跑。王大海跟在后面,手上还沾着血,顾不上洗。
老李家的媳妇跑在板车旁边,一直哭。老李闭着眼,脸色越来越白。
从镇上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医院说老李的腿断了,但没伤到要害,接上了,养几个月就能好。王大海听了,松了口气。
他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老李咋样了?”
“腿断了。”王大海在水缸边洗手,“接上了,没事。”
秀兰点点头,递给他一条毛巾。“洗洗,换身衣服。饭在锅里。”
王大海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盛了碗饭。他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秀兰在旁边择菜,两人都没说话。
吃了半碗饭,王大海放下筷子。
“秀兰。”
“嗯?”
“今天在海上,我一直在想。”他说,“要是建军去晚了,老李可能就没了。”
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这些年,我在外面,见过很多危险。”王大海继续说,“但那些危险,离这儿很远。今天老李的事,让我觉得,危险其实很近。就在身边。”
秀兰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
“大海,”她说,“你想说啥?”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等我办完事回来,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了。”他看着秀兰,“天天陪着你,帮村里人干活,过安生日子。”
秀兰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磨一块新木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听说老李出事了?”
“嗯。”王大海坐下,“腿断了,接上了,没事了。”
老陈点点头。“那就好。”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王大海,“你脸色不好,累着了?”
王大海摇摇头。“没事。”
老陈没再问。他从旁边拿起那个大海螺,递给王大海。
“这个,我今天看了看。”他说,“壳够厚,能磨出不少好片子。你想做发簪,得先把它切开。”
王大海接过海螺,看着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
“怎么切?”
老陈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小锯子,锯齿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光。
“用这个。”他说,“顺着纹路切,别切歪了。”
王大海接过锯子,看着那个海螺,有些无从下手。
“先画线。”老陈递给他一支描线笔,“想切多厚,就画多宽的线。画好了再锯。”
王大海拿着笔,在海螺上慢慢画。他画了一条线,沿着海螺最宽的地方。画好了,拿给老陈看。
老陈看了看,点点头。“行。锯吧。”
王大海拿起锯子,开始锯。
锯和磨不一样。磨是来回蹭,锯是一下一下往前推。锯子在海螺壳上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锯得很慢,怕锯歪了。锯了几分钟,只锯进去一点点。
“慢点没事。”老陈在旁边说,“这活儿急不得。”
王大海点点头,继续锯。太阳慢慢西斜,影子从这边挪到那边。他低着头,专注得很,完全忘了时间。
锯了大概一个钟头,海螺终于切开了。两半,厚薄还算均匀。他拿起来对着光看,切面光滑,纹路清晰。
“行了。”老陈说,“接下来就磨了。把这两半磨平,磨到想要的厚度,再划线,再刻。”
王大海看着那两半海螺,心里有些高兴。
“陈伯,”他问,“这得磨多久?”
老陈想了想。“看你每天能磨多久。磨得勤,十天半个月。磨得慢,一个月也正常。”
十天半个月。
王大海看看自己的手。他还有五天。
“慢慢来。”老陈说,“不急。”
傍晚回家,秀兰已经做好饭了。
饭桌上,王建国问起老李的事。王大海说了,老人点点头。
“命大。”他说,“建军去得及时。”
秀兰在旁边给王大海夹菜,让他多吃点。王大海低头吃,心里想着那个海螺,那根还没开始做的发簪。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一天就满月了。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想那个发簪。”王大海说,“今天把海螺切开了,还得磨好久。”
秀兰笑了。“急什么?慢慢磨呗。”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秀兰。”
“嗯?”
“等我回来,我给你做好多好多发簪。”他说,“一天换一个。”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很真。
“行。”她说,“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喊叫,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混在一起。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泛白,天刚蒙蒙亮。秀兰不在身边,被子掀开一角,手摸过去,凉的。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屋。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秀兰、王建国、阿旺、还有几个村里的妇女,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他出来,他们都转过头。
“怎么了?”王大海问。
秀兰走过来,脸色有些白。“老李家那口子,一早就来敲门,说老李昨晚上发烧,烧得厉害。”
王大海心里一紧。“不是接好骨了吗?”
“接好了,但伤口感染了。”阿旺在旁边说,“镇上的大夫说,得去县医院,那边有好药。”
王大海转身回屋,三两下穿上衣服。“人在哪儿?”
“在镇上医院。”阿旺说,“建军开船送去的,我刚从那边回来。”
王大海套上鞋就往外走。秀兰追上来,把两个饭团子塞进他口袋。
“路上吃。”她说,“别急,路上小心。”
王大海点点头,跟着阿旺往码头跑。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建军的船不在。阿旺指着海面说:“他开走了,你等等,我送你。”
两人上了阿旺的船。马达突突突响起来,船驶出码头,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海面很平静,太阳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照在水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李咋样了?”王大海问。
“我走的时候还烧着。”阿旺皱着眉头,“三十九度多,人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阿旺看了他一眼。“念叨你。说大海是个好后生,救了他一命。”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海面,想起那天老李趴在船尾的样子,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没了。
船开了半个多钟头,靠了岸。王大海跳下船,往镇上医院跑。
医院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建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在里面。”他指了指旁边的病房。
王大海推开门。老李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盖着块湿毛巾。他媳妇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王大海进来,站起来。
“大海来了。”
王大海走到床边,看了看老李。老李闭着眼,呼吸很重,嘴唇干裂。他伸手摸了摸老李的额头,烫得厉害。
“大夫怎么说?”
“说是伤口感染,得用消炎药。”老李媳妇说,“镇上的药用完了,得去县里拿。建军已经去了。”
王大海点点头。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老李。
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看见王大海,他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
“大海...”他声音很弱,“又麻烦你了。”
“李叔,别说话。”王大海说,“建军去拿药了,很快就回来。”
老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王大海在床边坐了很久。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烧好像退了一点。他媳妇在旁边小声抽泣,王大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袋。
“拿来了。”他喘着气,“县医院的,好药。”
大夫进来,给老李打上针。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老李的脸色慢慢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