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建军先回村里报信，王大海在镇上买了点东西，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回去。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他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稻田发呆。
稻子已经割得差不多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黄黄的。几个农民在捆稻草，弯着腰，动作很慢。
他想起老李刚才说的话。“大海，你又救了我一次。”
两次了。第一次是从海里捞起来，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几岁，在海边玩，一个浪打过来，把他卷进去。是老李跳下去，把他拖上来。
现在他救了老李。
有些事，像是早就写好的。
拖拉机开到村口，王大海跳下来，往家走。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老李咋样了？”
“打上针了，好多了。”王大海在水缸边洗手，“烧退了。”
秀兰点点头，递给他一条毛巾。“饭在锅里，自己盛。”
王大海进屋盛了碗饭，端到院子里吃。秀兰在旁边继续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
“秀兰。”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医院，我想了很多。”
秀兰看着他。
“我想起小时候，老李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事。”王大海说，“那时候我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记得老李的手很大，抱着我，一路跑回去。”
他顿了顿。“今天我在医院，看着他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秀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海，”她说，“老李会好的。”
王大海点点头。
下午，王大海没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两片磨了一半的海螺拿出来，继续磨。砂纸在贝壳上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阳光照在贝壳上，那些纹路格外清晰。
秀兰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磨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早。”王大海说，“得磨到透光才行。”
秀兰凑过来看了看。“这得磨多久啊？”
“陈伯说，磨得勤，十天半个月。”
秀兰愣了一下。“那你后天就走了，能磨完不？”
王大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两片海螺。确实，他后天就要走了。别说磨完，连划线都还没开始。
“磨不完。”他说，“等我回来再磨。”
秀兰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磨贝壳，一个择菜。阳光从院墙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风吹过，带着咸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傍晚的时候，阿旺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条鱼，说是今天新打的，给王大海尝尝。王大海接过来，谢了他。
阿旺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王大海手里的海螺。
“这啥？”他问。
“海螺壳。”王大海说，“磨了做发簪。”
阿旺凑近看了看。“这得磨到什么时候？”
“慢慢磨。”王大海说，“不急。”
阿旺点点头，在院子里坐下。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大海，”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医院了？”
“嗯。”
“老李那人，命大。”阿旺说，“换成别人，在海上漂一晚上，早就没了。”
王大海没说话。
阿旺抽了口烟，看着远处的海面。“我爹那辈，有好几个人，出海就没回来。风浪一来，船翻了，人就没了。找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所以我每次出海，都特别小心。怕回不来。”
王大海看着他。阿旺的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能回来就好。”阿旺说，“老李也是，你也是。能回来就好。”
晚上，王大海又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屋里吃饭，看见他来，放下碗。
“吃了没？”
“吃了。”王大海在门口站着，“陈伯，我来还工具。”
他把那个小布包递过去。老陈没接。
“不是给你了吗？”他说。
“我明天还来。”王大海说，“后天就走了，工具先还您，等我回来再借。”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接过布包，“那等你回来，再来拿。”
王大海点点头，转身要走。
“大海。”老陈叫住他。
王大海回头。
老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那些贝壳，”他说，“磨好了，别急着嵌。先放着，等心静了再动手。心不静，嵌出来的东西也毛躁。”
王大海点点头。“记住了。”
老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回来。”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
王大海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小路慢慢走。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人们早睡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
他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停下脚步。
这棵树他从小看到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出一大片荫凉。小时候他和建军、阿旺他们经常在树下玩，爬树，抓知了，追来追去。
后来大了，就不玩了。
再后来，他走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疙疙瘩瘩的，有些地方有刻痕——那是小时候他们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找到一处刻痕，用手指摸了摸。是“大海”两个字，旁边是“建军”，再旁边是“阿旺”。刻的时候他才十岁，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刻了好半天。
三十年了。
树还在，字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秀兰还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片荷叶板，对着月光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王大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秀兰把荷叶板递给他。“你看，这光一照，多好看。”
王大海接过来看。月光下，那些贝壳片泛着柔和的光，荷叶像浮在水面上一样。
“好看。”他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你做的，当然好看。”
王大海搂着她，看着月亮。月亮圆得正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大海。”秀兰轻声叫他。
“嗯？”
“后天你走，我去送你。”
王大海愣了一下。“别送了。我悄悄走就行。”
秀兰摇摇头。“我要送。”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送到码头，就送到村口。我看着你走。”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秀兰笑了。她把荷叶板小心地收起来，靠回他肩膀上。
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王大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数字在跳：1天23小时47分钟。
还有两天。
他把手放下，把秀兰搂紧了些。
月亮很圆。
海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