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秀兰指着礁石
礁石灰褐色的,八条触须在水里轻轻摆动。但它不是在游,是在...爬。从水洼的一边,慢慢爬到另一边,又从另一边爬回来。来来回回,像是在散步。
“它在干什么?”王大海问。
秀兰笑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阿旺和建军也过来了。看见那只章鱼,阿旺愣了愣。
“这章鱼...是不是傻了?”
建军蹲下来看。“不是傻,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回家的路呗。”建军说,“这水洼是退潮留下的,它被困在这儿了,想找路回海里。”
章鱼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它,停下来,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看着他们。看了几秒,又开始爬。
“送它回去吧。”秀兰说。
王大海蹲下来,用手轻轻捧起那只章鱼。章鱼的触须缠在他手指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但并不难受。他走到海边,把它放进水里。
章鱼一入水,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跑得真快。”阿旺说。
几个人站在海边,看着那一片蓝绿色的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兰说:“走吧,再挖点,就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王大海的脚突然踩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圆滑的硬。他低头看,泥里露出一个尖尖的东西,青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怎么了?”秀兰问。
王大海蹲下来,用手在泥里刨。刨了几下,那个东西露出来了——
是一个海螺。但不是普通的海螺,是那种特别大的,比他之前挖的那两个还大一圈。壳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密密的,像树的年轮。最特别的是,它的壳上长满了东西——小海葵、藤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像一座小小的海底花园。
“这么大!”秀兰凑过来看,“这得长多少年啊?”
王大海把海螺捧起来,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他对着光看,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代表一年。
“这个留给陈伯。”他说,“让他看看能不能做什么好东西。”
秀兰点点头。“陈伯肯定高兴。”
阿旺和建军也围过来看。阿旺摸了摸那些小海葵,说:“这些东西能吃吗?”
“吃这个干嘛?”建军白了他一眼,“这壳多好看,做东西多好。”
阿旺挠挠头。“也是。”
几个人继续往回走。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远远传来。沙滩上,陆续有人往回走,手里都提着满满的竹篓。
王大海看着那些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他从小看到大。有些人的脸他已经能闭着眼画出来。他们在这片海滩上生活了一辈子,赶海,打渔,晒网,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曾经离开过,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见了很多很多奇怪的东西。但现在他回来了,和他们一起赶海,一起笑,一起累。
这种感觉,真好。
回到家,秀兰开始收拾那些海货。
蛤蜊倒进盆里,放清水吐沙。海螺挑出来,大的留着,小的吃掉。螃蟹绑起来,不然会打架。还有几条小鱼,洗干净,抹上盐,晾起来。
王大海拿着那个大海螺,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躺在竹椅上,闭着眼,脸上盖着一顶旧草帽。听见脚步声,他把草帽拿开。
“来了?”他坐起来,“手里拿的什么?”
王大海把海螺递过去。“今早赶海挖的。您看看。”
老陈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海螺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照,用手指敲了敲,又凑近了闻了闻。
“好东西啊!”他说,“这是夜光螺,长这么大的可不多见。你看这壳多厚,这纹路多密。比之前那两个都大!”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海。“这要是磨成片子,能做出不少好东西来。”
王大海点点头。“那您收着,等我回来再学。”
老陈愣了一下。“要走了?”
“明天。”王大海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海螺小心地放在桌上,看着王大海。
“明天什么时候?”
“一早。”
老陈点点头。他从旁边拿起那个小布包,递给王大海。
“这个你拿着。”他说,“路上用。”
王大海打开,是那套工具。
“陈伯,这...”
“带着。”老陈说,“路上磨磨贝壳,心就静了。”
王大海看着那套工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陈伯。”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早点回来就行。”
傍晚,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螃蟹,葱油海螺,蛤蜊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盘煎鱼。王建国坐在桌边,喝着小酒,脸上泛着红光。
“今儿个丰收了。”他说。
秀兰给王大海夹菜。“多吃点,明天路上有劲儿。”
王大海低头吃。螃蟹肉鲜甜,海螺肉脆嫩,蛤蜊汤鲜得掉眉毛。他大口大口吃,秀兰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亮的。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几点走?”她问。
“四点。”
秀兰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起那么早。”
“我要送。”秀兰说,“说好的。”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王大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数字在跳:0天23小时47分钟。
还有一天。
他把手放下,把秀兰搂紧了些。
月亮很亮。
海风很轻。
明天,他要走了。
但今晚,他还是王大海。
是秀兰的男人。
是这片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