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吃。”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秀兰端上饭菜,鱼汤、炒青菜、煎鱼。王建国倒上一杯酒,慢慢喝。
“去县城看了?”老人问。
“看了。”王大海把在市场的见闻说了,“一斤能卖一块二。”
王建国点点头。“比收购站强。”
“我想带着建军他们,自己拉去县城卖。”王大海说,“能多挣点。”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走吗?”
王大海沉默了一下。“明天走。今天先把这事儿跟他们说说。”
王建国没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又去了码头。
建军和阿旺正在船上整理渔网,看见他来,招招手。
“大海,昨天去县城看了?”建军问。
王大海跳上船,把在县城的见闻说了一遍。建军和阿旺听完,眼睛都亮了。
“真的?一斤能卖一块二?”
“我在市场亲眼看见的。”王大海说,“人家一块二买的。”
建军挠挠头。“那咱们拉去县城卖?”
“可以试试。”王大海说,“先少拉点,探探路。”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下次出海多下网,多收鱼,然后租村里的拖拉机拉去县城卖。
“这事儿,”王大海说,“你们先做着。等我回来,再帮你们琢磨怎么扩大。”
建军愣了一下。“回来?你去哪儿?”
王大海没回答。
建军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没再问,只是拍了拍王大海的肩膀。
“行。等你回来。”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磨一块新木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坐。”
王大海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走?”老陈问。
“嗯。”王大海说,“今晚。”
老陈点点头。他从旁边拿起那个大海螺,递给王大海。
“这个你带上。”他说。
王大海愣了愣。“这...不是说要磨了做发簪吗?”
老陈笑了。“等你回来再做。带着它,路上有个念想。”
王大海接过海螺。壳很沉,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谢谢陈伯。”他说。
老陈摆摆手。“早点回来就行。”
傍晚,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鸡蛋,蛤蜊汤,煎鱼。王建国喝着小酒,脸上泛着红光。秀兰给王大海夹菜,让他多吃点。
王大海低头吃。每一口都细细嚼,慢慢咽。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已经不那么圆了,但还是亮的。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几点走?”她问。
“十一点。”
秀兰点点头。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海浪声远远传来。
过了很久,秀兰轻声说:“大海。”
“嗯?”
“你那个计时器,摘了没?”
王大海低头看手腕。黑色的表带,小小的屏幕,数字在跳:0天2小时17分钟。
“还没。”他说。
“摘了吧。”秀兰说,“在家的时候,别看着它。”
王大海把计时器摘下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的,是秀兰给他的护身符。
两人继续坐着。
月亮慢慢升高。
海浪一下一下。
十一点快到了。
王大海站起来。秀兰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秀兰伸出手,抱了抱他。抱得很紧,但只有几秒。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王大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还站在院子里,提着那盏马灯。灯光在黑暗中摇曳,小小的,亮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月亮照着海面,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朝着那条路走去。
王大海走出村子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
沙滩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给每一步都镀了一层银。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秀兰还站在院子里,那盏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不肯熄灭的星。
走到老礁那边,他停下脚步。
那块礁石还在。从小坐到大的一块,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他在礁石上坐下,把脚伸进海水里。海水冰凉,激得他一个激灵,但没缩回来。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护身符在里面,贴着心口。那个计时器也在,屏幕还亮着,数字在跳:0天0小时47分钟。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远处传来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近。
王大海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艘小船从黑暗中驶出来,船头站着一个黑影,朝他挥手。
“大海!”
是阿旺的声音。
船靠过来,阿旺跳下船,踩着水走到他面前。
“就知道你在这儿。”阿旺喘着气,“建军让我来送你。”
“送什么?”王大海笑了,“又不是不回来。”
阿旺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建军说了,得送。你帮了咱们这么多,不送说不过去。”
他指了指船。“上来吧,我送你到那边。”
王大海上了船。阿旺启动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船慢慢驶离岸边,朝着远处的黑暗开去。
月光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船沿着这条路走,像在梦里一样。
“大海,”阿旺忽然开口,“你那些主意,卖鱼的那个,我和建军商量了。等你回来,咱们就干。”
王大海点点头。“好好干。别怕,刚开始肯定难,做着做着就顺了。”
阿旺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早点回来。”
“会的。”
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阿旺指着那个方向说:“建军说,就在那儿等你。”
船靠过去。那是一条大一点的船,比阿旺的渔船大好几倍,灰白色的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王大海认出那是“深渊行者”号放下来的穿梭艇。
阿旺把船停在旁边,看着那艘怪模怪样的船,眼睛瞪得老大。
“这啥船?”他问,“没见过这样的。”
“朋友借的。”王大海跳上穿梭艇,“回去吧,路上小心。”
阿旺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艘船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大海,你到底去干啥?”
王大海站在穿梭艇上,看着他。月光下,阿旺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办点事。”他说,“办完就回。”
阿旺没再问。他把船掉头,突突突地开走了。开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早点回来!秀兰等你!”
王大海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