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眼神深邃:“告诉邢教授,也告诉囡囡。如果他们这个‘妄想’真的走到了需要烧大钱、验证某个关键猜想,而‘晨曦’的框架一时难以灵活调拨,或者评审有争议的时候……可以联系玛漂。她那边,我留了一个应对‘非常之想’的备用池子。钱不多,但够烧几次关键的、可能看不到眼前结果的‘野火’。”
这不是无限制的支持,而是一道极其隐秘、也极其苛刻的“安全阀”。它意味着,关翡认可这种跳跃性探索本身的价值——不在于短期成败,而在于维系那簇可能照亮未知领域的“野火”不灭。但同时,他也将判断何时启用这“安全阀”的责任与压力,交给了邢教授的理性与囡囡的权衡。这既是信任,也是更严峻的考验。
帝都,实验室与办公室。
几天后,两个包裹几乎同时抵达。
邢教授打开精致的木匣,看到那片抛光如镜、却带着一道天然“瘢痕”纹路的翡翠切片时,先是愕然,随即拿起附着的便笺。上面是关翡铁画银钩般的八个字。他凝视着翡翠上那浑然天成的、蕴含着巨大应力与漫长修复历史的纹路,再联想到王诚他们试图用人工材料去“引导”微观世界里同样狂暴的枝晶应力,久久沉默。最后,他将这片翡翠放在了书架最显眼处,与一排厚重的物理学期刊并列。它像一则无声的箴言,提醒着所有理性的计算与推演之外,还存在一种属于自然演化的、笨拙而强大的“路径智慧”。
王诚小组收到的,则是一个更朴素的防震箱。打开后,是那块更大的、带着原始皮壳和新鲜切面的翡翠原石切片。粗糙的皮壳、冰润的玉肉、以及横亘其上、那狰狞又奇特的深褐色“愈合纹”,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没有只言片语。
三人围拢过来,最初是疑惑。
“这……是什么?”程诺拿起石头,对着灯光,“翡翠?给我们这个干嘛?”
秦屿更关注切面:“这纹路……不像天然矿物分布,像是……伤口长好了的样子?”
王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道“愈合纹”上。那分岔的形态、那填充物质与基体之间模糊又交织的边界、那种仿佛记录着某种巨大破坏力与后续顽强修复过程的整体质感……与他脑海中构想的、希望陶瓷“引导层”能在锂枝晶生长过程中施加的某种“微区应力调控”或“沉积模板”效果,产生了某种模糊却强烈的共鸣。自然界的这道“疤”,是用亿万年时间和地下热液“冶炼”出来的。他们想做的,是在电化学的时间尺度和纳米到微米的空间尺度上,用人工材料去模拟这种“引导与修复”的效应。
这想法如此狂妄,又如此……迷人。
“是关先生送来的。”王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明白了这无声礼物背后的深意:看,这是自然界解决“致命裂痕”的一种方式,虽然粗糙、缓慢、不可控,但它存在着。你们的想法,或许方向没错,但尺度、手段、和时间,是天壤之别。这既是启示,也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
他将翡翠切片小心地放在实验台一个不会妨碍工作、但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那道沉默的“瘢痕”,成了实验室里一个独特的坐标,提醒着他们探索的初衷与面临的巨大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