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囡囡也收到了关翡通过程雪梅转达的、关于“备用经费池”的极简信息。信息只有关键渠道和触发条件,没有多余解释。她握着手机,站在研究院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叶子渐黄的银杏。嫂子程雪梅的话音似乎还在耳边:“你关翡哥哥的意思是,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不能完全扼杀‘万一’。这个‘万一’的钥匙,他交给了你和邢教授的判断。慎用,但该用的时候,不要犹豫。”
她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这不再是简单的项目管理和情感保持距离,而是在更深的层面,关乎如何守护一种脆弱的、非主流的探索火种。她看向电脑屏幕上,“晨曦”基金会严谨的季度预算表和王诚团队那份天马行空的新方向计划书,目光在那道由翡翠“瘢痕”照片上停留许久。
科学探索如深海采撷,永远不知下一次网起,是无价值的泥沙,还是颠覆认知的奇珍。关翡送来的石头,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个更为深邃的提问。而他将应对“万一”的有限权力下放,则是在这严密的规则世界上,悄然留下了一道专为“疯狂但清醒的梦想”准备的缝隙。
夜色再次降临。实验室里,翡翠切片在仪器指示灯下泛着幽微的光。王诚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屏幕上秦屿更新的模型数据。那道自然界的“瘢痕”静静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另一场在微观世界中,关于“驯服裂痕”的、笨拙而勇敢的人工冒险,正缓缓拉开序幕。
实验室的灯光在翡翠切片幽微的绿意映衬下,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沉静的凉意。那块带着狰狞“愈合纹”的石头被王诚放置在操作台一隅,成了一个沉默而强大的存在。它不像仪器那样发出低鸣,却以自身的质感和故事,在三个年轻研究者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持续扩散的涟漪。
秦屿是第一个将抽象联想具体化的。连续数日扑在计算模型上,他的眼睛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布满血丝,头发被抓得更乱。他构建的“简化通道单元—离子行为—沉积倾向”耦合模型,在引入了更多从高分辨表征中提取的真实参数后,运行结果依然呈现那种微弱却顽固的统计偏移。然而,模拟始终停留在“可能性”的层面,缺乏一个强有力的、统摄性的物理图像来解释:为什么这种粗糙、无序、看似阻碍重重的结构,反而可能产生引导效应?
他的目光无数次掠过那块翡翠。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扫视,直到某个凌晨,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模拟出的、锂离子在假设的富氧位点附近“短暂驻留”又“脱附”的动态轨迹图,再转头凝视翡翠切面上那道深褐色、质地明显不同的“愈合纹”,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不是‘引导’……”秦屿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把旁边正在调试光谱仪光路的程诺吓了一跳。“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不是这材料像牧羊犬一样把离子赶向安全区域,而是……它像这块石头里的愈合矿物一样,提供了一个‘优先沉积’或‘应力缓冲’的场所!”
王诚从一堆文献中抬起头,眼神瞬间聚焦。
秦屿冲到白板前,抓起笔,快速画出翡翠裂纹的示意图,然后在裂纹填充处重重打上阴影。“看!自然界的裂痕,热液矿物填充进去,不是因为裂痕‘引导’了矿物流动,而是因为那里是能量最低、最不稳定、也最需要‘被填满’的地方!矿物结晶优先在那里发生,稳定了裂纹,防止它进一步扩大。”他转身,又在旁边画出锂枝晶的示意图,在尖锐的枝晶尖端也打上阴影。“锂枝晶的尖端,就是电池内部电场和离子浓度场最畸形、应力最集中、也最‘渴望’被中和的地方!传统思路是加固‘堤坝’(隔膜),或者让‘洪水’(离子)变得温顺。但我们这个破陶瓷……”
他指向工作台上那几片灰白色的薄片,又指向翡翠:“它内部的纳米迷宫,那些高曲度、表面化学不均一的通道,可能本身就在微观尺度上,创造了无数个微小的、高能量的‘缺陷点’或‘陷阱位点’。当锂离子流经时,这些位点会优先与离子发生相互作用——不一定是强吸附,可能是短暂的局域极化、溶剂化鞘的扰动、甚至是诱导形成某种亚稳态的离子团簇。这就像……在洪流经过的河床上,预先放置了大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程诺已经跟上了思路,眼睛发亮:“石头本身不改变河水的流向,但会制造湍流、漩涡,消耗水流的动能!离子在穿过这些‘微陷阱’时,部分能量被耗散,运动方向被随机扰动,原本可能汇聚到某几个‘热点’形成尖锐枝晶的离子流,被提前‘打散’了一部分?或者说,部分离子被‘暂留’在陷阱里,延缓了它们到达负极表面的时间,改变了沉积的时序?”
“更关键的是应力!”秦屿越说越快,笔尖几乎要戳破白板,“如果这些‘微陷阱’本身具有一定的弹性或塑性,能够通过自身的微观变形,吸收一部分锂沉积产生的局部应力呢?就像翡翠裂纹里的填充矿物,它不一定比周围的翡翠更硬,但它通过自身的存在和变形,阻止了裂纹的进一步延伸!我们的陶瓷迷宫,那些非晶与微晶的混合结构,可能恰恰具备这种在纳米尺度耗散机械应力的潜力,它不是防止枝晶产生,而是让枝晶在生长初期,就更多地消耗能量在‘扭曲’这些迷宫结构上,从而长得更慢、更粗壮、更‘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