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教授的右臂,是在第三次针灸之后彻底抬起来的。
那天早上他站在浴室镜子前,习惯性地用左手去够牙膏,够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试着抬起右臂,那只被肩周炎折磨了六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举起来,举过胸口,举过肩膀,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
没有疼。
他又往上举了一点。还是没有疼。
他愣在那里,看着镜子里自己举着右臂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六年前,他的右臂开始出问题。一开始只是偶尔酸胀,他没当回事。后来变成持续的钝痛,他还是没当回事。再后来,手臂抬不过肩膀了,穿衣服要人帮忙,开车要忍着疼,他才去看医生。
理疗,吃药,注射,都试过。没用。
最后医生跟他说:你这个年纪,这种病,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好。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不会好。
他就这么等了六年。
六年里,他学会了用左手做几乎所有事。吃饭,写字,开车门,拿东西。他把那套习惯练得炉火纯青,以至于他的学生们都以为他是个天生的左撇子。
现在,他的右臂好了。
他放下手臂,走出浴室,站在卧室窗前,望着窗外康涅狄格州深秋的景色,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美国时,在纽约看到的那座自由女神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只要有钱,有技术,有制度,一切都能搞定。
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窗前,右臂能抬起来了。
而解决他问题的,不是钱,不是技术,不是制度,是一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带来的一个老头,那个老头连英语都不会说,每天就靠着一双手和几根针,在他肩膀上戳来戳去。
穆勒教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
上午九点,他准时出现在耶鲁的办公室里。秘书琳达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教授,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穆勒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琳达想了想,说:“您的肩膀,好像平了。”
穆勒活动了一下右肩,那只手臂灵活得像年轻时一样。
“琳达,你知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吗?”
琳达摇了摇头。
穆勒说:“叫做‘妙手回春’。”
下午三点,田文接到了穆勒教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头声音洪亮,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在话筒里嗡嗡作响:
“田先生,今天晚上有空吗?”
田文正在整理新一批的名单。他放下笔,说:
“有空,教授。”
穆勒说:“那好。晚上七点,来我家。有几个老朋友想见见你。”
田文沉默了一秒。
“老朋友?”
穆勒说:“都是些和我一样的老家伙。一个搞材料的,一个搞芯片的,一个搞生物医药的。他们的身体都不如我。你那个中医老头,能带过来吗?”
田文说:“能。但他英语不太好。”
穆勒说:“没关系。我们有翻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田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之后,最怕什么。”
田文说:“什么?”
穆勒说:“不是死。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