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竹马最大的弊端就是,情绪上有一点不对劲都会被对方察觉到。
孟泽躲了辛奇五天。
五天其实不算长,但对于两个住在上下楼,跟妹妹一个班,每天一起做功课的人来说,五天不见面,已经是破纪录的“失联”了。
第一天,孟泽说自己胃疼,让辛果带了句话就躲回家了,没参加那天一起写作业的活动。
辛奇知道后拎着一碗粥来敲门,孟泽隔着门喊“我睡了”,愣是没开。
第二天,孟泽见辛果太担心,只好说自己胃好了,但作业在班里已经写完了,到家后直接就回了家,又没上楼做作业。
辛奇找上门说帮他检查一下作业情况,孟泽只回了一条微信:作业写完就放在学校了,我睡啦。
第三天,周六。辛奇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图书馆,孟泽说要去外婆家,辛奇说那我们顺路送你去,孟泽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第四天,周日。辛奇早上七点就蹲在孟泽家门口,结果孟泽他妈说,小泽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找同学玩。
辛奇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孟泽的同学,就没有他不认识的,都约了今天一起集体活动,他是找了哪个同学出去玩?
第五天,周一。孟泽跟辛果薛霜霜一起放学时,老远就看见了辛奇,吓得他扭头就跑,最后从学校的围墙翻出去回的家。
辛奇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拐进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天晚上,孟泽躺在床上刷手机,心里还在庆幸今天又躲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门锁响了一下。
他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房门就被推开了。
辛奇站在门口。
孟泽的瞳孔地震,“你、你怎么来了?”
辛奇手里拎着宵夜,把宵夜放在桌子上,“阿姨说你这几天不对劲,让我来看看。”
孟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辛奇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孟泽,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瘦了。”
孟泽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
“黑眼圈。”
“……没有。”
“哭过了,眼睛红。”
“……没有!”
辛奇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孟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他发现辛奇只是温柔无奈地看着他,再仔细看,似乎还有点悲伤。
“五天。”辛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五天不见我,连句话都不说。躲什么?”
孟泽垂下眼,“没躲。”
“没躲?”辛奇在他床边坐下来,侧过身看他,“周一你说胃疼,我带了粥来,你门都不开。周二我说帮你检查作业,你一条微信就打发了。周末你说找同学,你新结交了哪个同学是我不认识的?”
孟泽抿了抿嘴。
“孟泽。”辛奇叫他的名字,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孟泽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为什么躲我?怎么了?”
孟泽被辛奇问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他没法说。
他总不能说——凌刃说我喜欢你,我做噩梦梦见你跟别人跑了,我现在一看见你就心跳加速,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能躲。
他说不出口。
辛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扣住孟泽的后脑勺,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虚虚搂住了。
孟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辛奇揉了揉孟泽的后脑勺。
孟泽能听见辛奇的心跳,闻见他睡衣上洗衣凝珠的清香。
“阿泽……”辛奇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孟泽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辛奇说,“不要自己扛着。”
孟泽听着辛奇的心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说——我喜欢你。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抬起手,抓住了辛奇的袖子,“你知道分离焦虑吧?我现在有点焦虑。”
辛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笑了半天才轻声说,“阿泽,我准备报国防科技大。”
“嗯。”孟泽闷闷应了一声。
“根据宝宝哥当时去上学的情况来看,我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会失联。”辛奇有一下没一下的搓着孟泽头。
“嗯。”孟泽又应了一声。
“所以,你喜欢邬峤吗?”辛奇用同样的语气突然询问。
“嗯……”感受到辛奇的身体一僵,孟泽立刻推开辛奇,用震惊的表情看着辛奇,“啊?何出此言呐?!”
这个问题实在太吓人了。
“喜欢果果?”辛奇又问。
孟泽使劲儿摇头,脑浆子差点要出来,“当然不!!!!!”他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你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辛奇被孟泽的反应逗笑了,“确认一下你不会有早恋倾向,我想了想你身边也就他们俩跟你关系最好。”
孟泽:?!
“什么逻辑?!”孟泽这会儿也顾不上关自己暗恋的小心思了,已经被辛奇的两个问题气死了,“麻烦你不要乱点鸳鸯谱!被胡乐乐听见,我会被她念叨死的!”
辛奇笑起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用下巴点了点放在桌子上的鸡汤,“我下午熬的汤,这么半天温度应该刚好了,尝尝。”
孟泽磨磨蹭蹭地坐到书桌旁边,辛奇就支着下巴笑咪咪地看着他。
感受到辛奇的目光,孟泽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孟泽盯着书桌上贴着的物理公式,开始在心里默念元素周期表。
一整个就是乱。
心乱如麻。
“阿泽。”
辛奇突然开口,孟泽只觉得一阵耳鸣,仿佛是心脏停跳之后,心脏监护仪在报警。
辛奇抬手拍拍孟泽的脑袋,“你不愿意说为什么躲着我没关系,但这种躲猫猫的游戏就到此为止行不行?”他压低声音,“等我要去上大学,你不用躲,就可以很久很久都不见我了。”
孟泽:……
听见这话孟泽眼眶一酸。
辛奇如果一直追问,他还能扛一扛,但是辛奇一说这话,他心里又开始难受。
“嗯。”孟泽闷闷嗯了一声。
辛奇这才露出一个笑,又拍了拍孟泽的脑袋,“好了,我先回去了,你喝完汤也早点睡觉,过两天就要期末考了,等你考完我们好好玩。”
“哦,拜拜。”孟泽抿了口辛奇亲手做的鸡汤。
“说拜拜倒是挺利索,叛逆期小孩。”辛奇站起来,捏了捏孟泽的脖子,走出房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见了辛奇的缘故,孟泽这天晚上倒是做了个好梦。
……
辛奇从孟泽家一出来,就给凌刃发了个定位:出来。
辛奇约凌刃在公园门口,凌刃刚下车,辛奇就飞踢过来。
凌刃虽然每天泡在实验室,身手也不差,抬手挡下了辛奇的攻击,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怎么了?我们小辛奇怎么这么生气?”
“你闲着没事去戳孟泽干什么?!”辛奇摸了摸后槽牙,“小孩躲了我五天!”
辛奇一开始还不知道孟泽为什么躲着自己,只是今天薛霜霜看见了孟泽一直在反复看跟凌刃的聊天记录,她大概扫到了一眼“你喜欢他。”
薛霜霜那张嘴哪藏得住事儿,扭头就告诉了辛果,辛果扭头就告诉了辛奇。
辛奇很喜欢孟泽,但孟泽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对孟泽的这份情感就变得有些复杂,一方面有一些微妙的占有欲,另一方面他对孟泽更多的是一种爱怜和疼惜的喜欢。
毕竟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说爱有点太刑了。
知道孟泽有喜欢的人,辛奇头脑风暴了一天,最后决定直接问,邬峤和果果是他能想到的唯二的人选,但不用再继续追问光从孟泽的反应也能猜出来。
小孩喜欢的人是自己。
那么孟泽这五天的怪异行为也有了解释。
听见辛奇这么说,凌刃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我还以为他会直接表白呢,倒不像他平时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啊。”他搓了搓下巴,“这样看来,小孩还是很喜欢你的哦,比我想象得还要喜欢。”
“他怕朋友都做不了,所以躲着你。”凌刃摇了摇头,一脸酸到了的表情。
辛奇横了他一眼,“麻烦你,管好你的嘴,不然我要找凌风介入了。”
一听见凌风的名字,凌刃脸上的笑容沉下来,“你们都给我离他远一点。”
辛奇冷笑了一下,“你也给我离孟泽远一点,他还是个小孩!”
“好心没好报,让小孩早点注意到自己的心意不好吗?”凌刃靠着车子,点燃了一根香烟,吞云吐雾起来。
辛奇挥了挥手,把烟雾挥到一边,抬手把凌刃手里的烟夺下来扔到一边,“他还没到14,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他现在对我可能是依赖、依恋、或者是什么雏鸟情结……”
他越说越懊恼,又剜了凌刃一眼,“我要真趁着他现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把这份喜欢认下来,才真不是个东西呢。”
最后一句话像是戳到了凌刃,他冷笑了一声,“哦,那等他跑了你别后悔。”他掰了掰手指,“你那学校,一年能休假几天?只要不在身边,感情就会淡哦。”
辛奇脸黑下来,“一切都等他成年再说!而且他有自由选择感情的权利,我没打算干预。”他捏了捏眉心,“凌刃,你不要自己过的拧巴也想把别人拉下水,让凌风知道了你俩又要吵架。”
凌刃的笑僵在脸上,“别用小风威胁我。”
“你知道我不是威胁,只是一个劝告。”辛奇叹了口气,“凌风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能接受你已经是很爱你了,别再一直挑战他的感情了。”
辛奇摇摇头,“心理学别白学。”
说完,辛奇转头就走,完全没管凌刃的脸色跟调色盘一样难看。
但好在,辛奇警告之后,凌刃确实没再给孟泽发消息。
孟泽平复了几天之后又能跟以前一样面色如常地面对辛奇了。
……
无论是辛奇还是孟泽,都以为这份感情会因为异地而改变。
毕竟,两个人隔着五年的鸿沟。
辛奇刚去上大学的那段时间,辛奇的电话还很勤。
每周至少两三次,问孟泽作业写没写完、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又胃疼。孟泽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问什么答什么,像汇报工作。
“你话怎么这么少?”辛奇在电话那头笑,“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孟泽靠在床头,手指绕着手机的挂绳,“你那边呢?训练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哦。”
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挂了,作业还没写完。”
“嗯,去吧。”
电话挂断。
孟泽挂掉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其实作业早就写完了。
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想你?
说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昨天我又梦见你跟别人走了,醒了以后半天睡不着?
说不出口。
……
第一个寒假,辛奇回来了。
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穿一身便装站在小区门口,冲孟泽招手。
孟泽跑过去,跑到跟前又刹住脚步。
“瘦了。”辛奇说,和以前一样。
“你才瘦了。”孟泽说。
辛奇笑,抬手揉他的脑袋。
那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孟泽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只是低着头,让那只手在脑袋上揉了好久。
那个寒假,辛奇每天都来。
陪他写作业,给他讲题,偶尔带他出去吃好吃的。
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是,辛奇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管了。
他说作业太多,辛奇就点点头,说那你自己安排。
他说不想吃这个,辛奇就换一个,不哄着说“这个有营养”。
他有时候故意躲着辛奇,辛奇也不追问,只是第二天照常出现。
孟泽有点慌。
他想问——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但他不敢问。
寒假结束,辛奇回学校,孟泽要上课,没去上。
……
后来,孟泽开始拼命学习、锻炼身体。
不为别的,他也想考国防科技大,他想去想去辛奇待过的地方看看。
薛霜霜知道以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学校给你们下蛊啦?一个一个的都要去上?”
邬峤大约是最早知道孟泽心思的人,他只是叹气没说话。
那年暑假,辛奇回来过一次。
待了三天,匆匆忙忙的,连一顿完整的饭都没吃上。
临走那天晚上,他来孟泽家坐了十分钟。
孟泽正在做卷子,辛奇就坐在旁边看着。
“瘦了。”辛奇说。
“你才瘦了。”孟泽说,头也没抬。
辛奇笑了一下,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走了。”
孟泽“嗯”了一声,继续写卷子。
辛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泽。”
“嗯?”
“做你想做且擅长的事,不要为了任何一个人改变自己,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要做。”
门关上了。
孟泽握着笔,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卷子做到凌晨两点。
卷子上有几点水渍,他假装是墨水洒的。
那次他十分确定,辛奇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辛奇是在劝他不要考国防科技大。
因为孟泽自己本身并不适应这样严肃规则感强的生活。
可是孟泽既开心又难过。
开心辛奇一如既往地让他做自己。
难过的是,辛奇既然知道自己是因为喜欢才选择,但他还是劝自己放弃。
那是不是意味着,辛奇拒绝了这份喜欢。
……
高一那年,辛奇又回来了一次。
这次待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