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岳上前,示意几个汉子按住赵工头,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脉象洪大有力,如洪水奔涌,又按了按他的腹部,腹满拒按,硬如磐石。岐岳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焦黑起刺,干裂无津。
“阳明悍气亢盛,燥屎内结,热扰神明。”岐岳沉声道,“赵工头平素嗜食辛辣,又连日干重活,阳明经气壅滞,积滞化热,燥屎内结于大肠,热邪上扰心包,故而狂躁不安,自咬其臂。李大夫只用安神清热的轻剂,未通腑泄热,热邪无从排出,自然越治越凶。”
“那怎么办?岐大夫,他这模样,太吓人了!”
“《伤寒论》云,阳明病,谵语,有潮热,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宜大承气汤下之。赵工头这是阳明腑实重证,热盛神昏,必须连进大承气汤,峻下燥结,泄热醒神。”
岐岳提笔开方,还是大承气汤,只是剂量更重:大黄六钱,芒硝四钱,枳实五钱,厚朴五钱,道:“煎药,温服,每隔两个时辰服一剂,连进四剂,直到泻下燥屎为止。”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这么重的剂量,还连进四剂,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开药的,但看着赵工头的模样,也只能照做。
药煎好后,第一剂服下,赵工头依旧狂躁,只是嘶吼声稍减;第二剂服下,腹内绞痛,开始泻下少许燥屎,眼神稍显清明;第三剂服下,泻下大量燥屎,黑如柏油,腥臭难闻;第四剂服下后,赵工头浑身一软,倒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慢慢恢复正常,黑睛也露了出来,不再自咬胳膊,只是浑身无力。
过了一个时辰,赵工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众人,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胳膊怎么这么疼?”
众人见他清醒过来,都大喜过望,对着岐岳赞不绝口,赵工头得知前因后果,撑着身子要给岐岳磕头,被岐岳拦住了。
“你平素饮食不节,又过度劳累,以后要清淡饮食,注意休息,我再给你开几剂清养胃阴的药,调理几日就好了。”
赵工头连连点头,让手下的人付了诊费,还执意要给岐岳塞一个厚厚的红包,岐岳依旧推了回去:“按规矩来就好,医者本分,不用如此。”
这一日,岐仁堂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让青溪老街的人见识到了岐岳的医术,经方峻剂,辨证精准,不管是垂危的孩童,还是产后的妇人,亦或是狂躁的壮汉,到他这,都能药到病除。
酉时将至,堂内的患者渐渐走光,岐岳刚要收拾案几,门外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对中年夫妻,抬着一个年轻媳妇,急冲冲地进来,那媳妇躺在躺椅上,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嘴角还沾着一点乌黑色的药渍,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岐大夫!救救我女儿!她和婆家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断肠草泡的酒!我们找了好几家医馆,大夫都说没救了,让我们准备后事,听说你医术高明,求求你救救她吧!”中年妇人哭着道。
这年轻媳妇是邻村的,姓林,嫁过来没多久,和婆家因为琐事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断肠草泡的酒,断肠草本是剧毒,喝了之后,肠胃绞痛,脏腑受损,寻常大夫根本不敢治。
岐岳上前,先探了探林媳妇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又摸了摸她的腕脉,脉细欲绝,又掰开她的嘴,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腥味混着酒气,舌苔乌青。
“还有救,赶紧催吐,把胃里的毒酒吐出来,再解毒。”岐岳说着,打开药箱,取出瓜蒂、赤小豆,研成细末,用淡豆豉汤调服,“《金匮要略》云,诸食毒,食郁肉、漏脯、河豚,皆可吐之,断肠草毒入胃腑,先催吐,排出未吸收的毒物,再解毒。”
瓜蒂散服下没多久,林媳妇就剧烈呕吐,吐出大量乌黑色的液体,正是未吸收的断肠草毒酒,吐了好几回,直到吐出清水,呕吐才停止。
岐岳又取来甘草、绿豆,各抓了二两,让赶紧煎药,“甘草解百毒,绿豆清热解毒,二者同用,能解断肠草之毒,再配合针灸,醒神开窍。”
他说着,取出银针,快速刺入林媳妇的人中、涌泉、内关三穴,捻转提插,手法娴熟。
甘草绿豆汤煎好后,温服下去,又过了半个时辰,林媳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鼻息渐渐粗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父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泪流如注,哽咽道:“爹,娘,我错了……我不该想不开……”
中年夫妻见女儿醒了,抱着她痛哭流涕,婆家的人也赶来了,见林媳妇醒了,婆婆满脸愧疚,拉着她的手道:“孩子,是妈不好,妈不该和你吵架,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媳妇哭着点了点头,一家人冰释前嫌。
岐岳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生命可贵,莫要一时冲动,伤了自己,也伤了家人的心。以后遇事,多沟通,少争执,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林媳妇连连点头,对着岐岳磕头道谢,岐岳赶紧扶起她,又给她开了几剂健脾和胃的药,让她调理肠胃,毕竟断肠草伤了脾胃,需要慢慢调养。
送走了林媳妇一家,天已经黑了,岐仁堂的灯还亮着,岐岳收拾着药箱,案几上的《伤寒论》被翻得卷了边,药香在堂内萦绕,久久不散。
次日一早,岐仁堂刚开门,就来了一个熟客,正是西街的水果店老板王富贵,他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擦着汗,大热天的,他却满头大汗,连喝了几瓶凉茶都不解渴,脸色潮红,喘着粗气道:“岐大夫,救救我,我快热死了!”
岐岳给他诊脉,脉象浮滑而数,又看了看他的舌苔,黄燥干裂,问:“你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外感发烧,找了贡南堂的贡大夫,他说我是厥阴病,给我开了乌梅丸,吃了两剂,烧没退,反倒更热了,现在大夏天的,我裹着被子都觉得热,口干舌燥,连吃西瓜都不解渴,身上的汗流得跟水一样。”王富贵苦着脸道。
岐岳闻言,眉头微皱:“贡大夫竟把阳明病当成厥阴病治?真是糊涂!”
他对着王富贵道:“你这是阳明经证,《伤寒论》云,阳明病,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白虎汤主之。你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正是白虎汤的典型证型,贡大夫却误诊为厥阴病,用乌梅丸温脏安蛔,乌梅丸酸苦辛温,你本就有大热,用温药,岂不是火上浇油?难怪越治越热。”
说着,岐岳提笔开方,正是白虎汤:生石膏八两,知母四两,炙甘草二两,粳米半斤,“生石膏清热泻火,知母滋阴润燥,炙甘草和粳米益气养胃,防石膏知母寒凉伤胃,这副药煎服,一剂就能退热。”
王富贵拿着药方,赶紧去抓药煎服,果然,一剂药喝下去,当天就退热了,汗也止了,口干舌燥的症状也消了,第二天一早,王富贵就拎着一大袋水果来岐仁堂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岐岳趁着空闲,特意去了一趟贡南堂,贡大夫见岐岳来了,面露尴尬,岐岳也没绕弯子,直接道:“贡大夫,王富贵的阳明经证,你为何误诊为厥阴病?乌梅丸是治厥阴病蛔厥的,岂能乱用?”
贡大夫脸一阵红一阵白,道:“我见他有腹痛,便以为是蛔厥,一时疏忽,诊错了脉。”
“行医看病,诊脉辨证是根本,一丝一毫都不能疏忽。”岐岳道,“仲景先圣的六经辨证,是辨病的根本,阳明病分经证和腑证,厥阴病是寒热错杂,二者病机截然不同,岂能混淆?以后诊病,还需细心辨证,方证对应,莫要再误诊了,贻误病情事小,害了人命事大。”
贡大夫连连点头,面露愧色:“岐大夫说得是,我受教了,以后定当细心辨证,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岐岳见他态度诚恳,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岐仁堂。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青溪周边的几个村子突然闹起了疫毒,村民们身上起了肿核,红肿热痛,还伴有高烧、吐泻,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甚至有几个老人和孩子不治身亡,村里的大夫用了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这些清热解毒的轻剂,一点效果都没有,村民们人心惶惶,纷纷逃到镇上,青溪老街也被波及,人心浮动。
村干部急得团团转,带着几个村民,抬着牌匾,浩浩荡荡地来到岐仁堂,对着岐岳磕头道:“岐大夫,求求你救救我们村的人吧!疫毒横行,死了好多人,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岐岳看着村干部焦急的模样,心头一沉,疫毒无情,医者仁心,他岂能坐视不理?当下收拾好药箱,带着几个徒弟,跟着村干部去了村里。
村里一片萧条,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家家户户闭门闭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岐岳先去看了几个重症患者,他们身上的肿核大如拳头,红肿热痛,触之坚硬,高烧不退,吐泻不止,脉象数而滑,舌苔黄腻。
“这是阴阳毒,《金匮要略》云,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如锦文,咽喉痛,唾脓血,升麻鳖甲汤主之;阴毒之为病,面目青,身痛如被杖,咽喉痛,升麻鳖甲汤去雄黄蜀椒主之。”岐岳道,“此疫毒肿核,正是阴阳毒的范畴,邪毒壅滞经络,气血瘀阻,故而肿核丛生,高烧吐泻,清热解毒的轻剂难解邪毒,必须用升麻鳖甲汤,升麻清热解毒,透邪外出,鳖甲滋阴软坚,散瘀消肿,再配合当归、甘草养血和中,才能解此疫毒。”
村干部道:“岐大夫,那该怎么治?村里的人太多了,一个个煎药怕是来不及。”
“大锅煎药,全村人都喝,轻症的喝普通剂量,重症的加量服,这样能快速控制疫毒,防止扩散。”岐岳道。
他当即开方,重用升麻,升麻六钱,鳖甲八钱,当归四钱,甘草三钱,让村民们架起十几口大锅,在村里的晒谷场煎药,药香弥漫了整个村子,村民们排着队,一人一碗药,趁热喝下。
说来神奇,轻症的村民喝了一剂药,高烧就退了,肿核也开始变软;重症的村民加量服了两剂,肿核渐渐消退,吐泻也止了;三天后,村里的疫毒就被控制住了,再也没有人新增患病,那些病重的村民也渐渐痊愈,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村民们感激涕零,凑钱给岐仁堂送了一块大匾,上面刻着“经方济世,疫毒克星”八个大字,敲锣打鼓地送到了青溪老街,岐仁堂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袁老医也来了,他看着那块大匾,又看着岐岳,脸上露出了愧色,走上前,对着岐岳深深作揖:“岐大夫,老夫行医四十年,守着旧方,固步自封,今日才知,经方之妙,在于辨证精准,剂量随症,老夫不如你啊!以后,老夫定当向你请教,好好研习仲景先圣的经方,不再做那刻舟求剑的庸医。”
岐岳赶紧扶起他:“袁老客气了,医者仁心,都是为了治病救人,经方之学,博大精深,需要我辈共同研习,相互探讨,才能更好地传承下去,造福百姓。”
袁老医连连点头,此后,常来岐仁堂和岐岳探讨经方,两人成了忘年交,一起为青溪的百姓治病,青溪老街的医风,也因岐岳而焕然一新,再也没有庸医误诊贻误病情的事。
岐仁堂的灯,依旧在青溪老街的夜色中亮着,那方“崇仲景,守经方,辨虚实,治真病”的木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岐大夫端坐在案前,指尖搭着患者的腕脉,身后的百眼药柜,藏着经方的奥秘,也藏着医者的仁心。
青石板路上的药香,年复一年,飘向远方,岐岳用仲景经方,治好了一个又一个患者,救了一个又一个家庭,岐仁堂的名声,也越传越远,有人从百里之外赶来,只为求岐大夫一剂经方,而岐岳始终守着悬壶济世的初心,辨证精准,方证对应,用经方峻剂,定生死,治沉疴,让仲景之学,在现代的城乡之间,焕发出新的生机。
而那些发生在岐仁堂的故事,也被青溪的百姓口口相传,成了老街里最温暖的传说,传说里,有一个神乎其神的岐大夫,用经方救死扶伤,用仁心温暖人间,而岐仁堂的药香,也永远萦绕在青溪老街的上空,从未消散。